看台之上,各位高僧神情各異,有意無意地看向無想僧。
畢竟諸英雄這一腳實在是太打臉,頗具羞辱性。
然而那位被眾人目光環繞的無想大師,麵上卻無半分波瀾。
他端坐如常,眼簾微垂,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看之不透。
“阿彌陀佛。”不問方丈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沉寂,“不想元真師侄腿法亦如此淩厲。一指禪已是驚人,這腿上的功夫,竟也這般了得。”
他語氣平和,彷彿方纔那一幕隻是尋常切磋,不值一提。顯然是想要打個圓場。
“小子無狀,出手不知輕重,回頭老衲自當嚴加管教。”不憂禪師微微欠身,立刻介麵道。
“無妨,無妨。”一道平和的笑聲響起,卻是無想大師開了口。他望著場中,麵上笑意淡淡,目光幽深難測。
“不憂師弟不必過責。”
不憂禪師聞言,隻低低應了一聲“阿彌陀佛”,便不再多言。
場中。
那一腳踹出後,諸英雄隻覺心情舒暢無比。
這一腳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傷人筋骨,卻足夠讓那位錦衣公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多坐一會兒。
胸中積鬱的悶氣,儘數隨著這一腳消解。
他轉身麵向看台,準備接受來自那位少林第一人,無想僧的問責。
畢竟他將這位的高足、俗家的俊彥,踹得當眾坐地,半晌難起。
不過,諸英雄心中坦然無懼。
比武切磋,磕碰難免。自己既未將人重傷,也未使什麼陰損手段。若連這都要被責難,那這“切磋”二字,也未免太雙標了些。
“元真,你過來。”
一道熟悉的聲音率先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耳中。
是自家師父。
諸英雄抬步上前,至看台下方,合十躬身,神色平靜。
“弟子在。”
不憂禪師望著他,目光在那張猶帶幾分少年清雋的麵容上停留片刻,緩緩道:
“你今日妄動無名,罰你回禪房抄經三日,靜心滌慮。”
諸英雄垂首,語氣平穩:“是,弟子領罰。”
“不憂師弟,太過苛刻了。”
身側,一道平和的聲音響起。無想大師望著場下那道月白身影,微微搖頭,“少年人氣血方剛,偶有鋒芒,亦是常情。”
“玉不琢,不成器。”不憂禪師卻透著一絲嚴厲。
無想大師聞言,便不再多言,隻是望著諸英雄的目光裡,多了三分欣賞之意。
此刻,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馬峻聲終於站起身來。
他胸前那枚腳印猶在,刺目異常。他恨不得立刻離開此地,再也不見任何人。
但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世家子弟的身份教養,讓他必須將這最後一份體麵撐完。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穩住身形,一步步走到看台下方,向著無想大師深深一禮,聲音沙啞而艱澀:
“弟子無能……給師父丟臉了。”
無想大師望著他,目光平靜,無怒無嗔,隻淡淡道:
“知恥近乎勇。知道差距,奮起直追便是了。”
馬峻聲低著頭,聲音恭順。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簾之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怎樣的憤恨與陰翳。
他又轉向不問方丈及在座諸位師叔伯,深深一禮,聲音竭力恢複表麵的平穩:
“弟子身體略感不適,請方丈與諸位師叔伯見諒,容弟子先行告退。”
不問方丈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幾分寬慰與體諒:
“去吧,好生歇息。今日之事,不必掛懷。”
“是。”
馬峻聲再拜,轉身離去。
他脊背依舊挺直,走得端端正正,隻是步伐越走越快。
那背影,終究透著幾分倉皇。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側,不問方丈緩步走到看台前方,俯瞰著場下數百僧眾,朗聲宣佈:
“此番歲末較技,第一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諸英雄的身上,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達摩院,元真!”
場下歡呼聲轟然炸開!
達摩院佇列沸騰如潮,年輕弟子們振臂高呼。
不問方丈待歡呼聲稍歇,方對著諸英雄繼續道:
“此後,你將代表我少林年輕一代,行走江湖,揚我少林威名。望你持正守心,不忘今日之勝,亦不忘今日之責。”
諸英雄聞言,神色一肅,合十深深一禮,聲音沉穩而堅定:
“弟子謹記方丈教誨。定不負少林栽培。”
不問方丈微微頷首,麵露欣慰之色。
此後,不問方丈與無想大師、嚴無懼及諸位首座長老,返回大雄寶殿議事。此番較技,塵埃落定,但後續的江湖曆練等事,尚需細細商議。
眾人漸次散去。
不憂禪師落在最後,緩緩走到諸英雄身前。
師徒二人相對而立。不憂禪師方先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元真,心中可曾埋怨師父?”
諸英雄抬眸,搖了搖頭。
“弟子明白師父的良苦用心。”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
“師父罰我抄經,本是為我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弟子驟得高位,本就易引人側目。今日若不罰我,恐不好收場,”
不憂禪師望著他,那素來沉靜如水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欣慰。
“如此,便去吧。”
他微微側首,望向不遠處那片仍在歡呼喧鬨的達摩院弟子,唇角似有若無地揚了揚:
“好好享受屬於你的榮耀。而後,靜心閉門,抄經三日。”
“是,弟子遵命。”
諸英雄合十躬身,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轉身,緩緩步入大雄寶殿。
待不憂禪師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內,他才轉身,朝場下走去。
甫一踏入廣場,便被洶湧的人潮淹冇。
達摩院眾弟子早已按捺不住,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嘈雜的聲浪幾乎要將整座青石廣場掀翻。
“元真師兄!你太厲害了!”
“元真師弟,那一腳是什麼招式?教教我!”
“去去去,你連最基本的提縱術都還冇練明白,學什麼腿法。”
“元真師叔!元真師叔!”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格外清亮。
是小沙彌淨緣。
他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卻拚命踮起腳尖,擠在最前頭,仰著臉,兩隻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諸英雄,滿是崇拜與歡喜。
諸英雄低頭,對上淨緣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不遠處雙手攏袖靜立一旁的元澄,微微揚起了唇角,露出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顆圓溜溜的小腦袋。
淨緣頓時笑眯了眼,恨不得把腦袋往那掌心裡再蹭一蹭。
歲末會武已結束,但青石廣場上的喧鬨,卻久久未散去。
直到夕陽終於沉入遠山,暮色四合,將這片千年古刹籠罩進溫柔的昏黃裡。
這一夜,達摩院的燈火比往常熄得更晚。
從今日起,元真的名字,少林上下無人不知。
而相信不久之後,江湖之上,亦會開始流傳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