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垂手肅立的馬峻聲,聞聽此言,眉眼間明顯躍動著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
不問方丈沉默片刻,轉向無想僧,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無想師弟,你意下如何?”
無想大師目光沉靜,在那躍躍欲試的弟子麵上停留一瞬,又遙遙望向場中那道靜靜佇立的身影,淡淡道:
“不必了。小徒與元真師侄,還差得遠。”
此言一出,身後的馬峻聲麵露不甘,垂在身側的雙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然而無想大師似知道他所想,隻緩緩問道:
“峻聲,為師問你——無想十式,你如今修到第幾重了?”
馬峻聲聞言微微一愣,連忙趨前一步,來到無想僧身前躬身回答道:“回師父,弟子愚鈍……隻修到第二重,定神之境。”
無想大師不置可否,卻將目光越過他,遙遙落向場中,
“元真師侄,你來答老衲,這無想十式,你修到了第幾重?”聲音平和,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此言一出,馬峻聲猛然抬頭轉身,看向場中央的那個身影。
在場眾僧聞言,亦是神色各異,紛紛將目光轉向場中那位年輕的達摩院弟子。
唯不問方丈端坐如故,四院首座亦垂眸不語,麵上不見絲毫訝色。顯然先前比試他們便已隱隱有所察覺,不過事關無想僧,他不開口,旁人自不便置喙。
諸英雄立於場中,遙遙向看台合十一禮。
“回師伯。弟子不才,僥倖修至第四重——觀照之境。”他聲音清朗,此番回答清晰地傳入場下每一人耳中。
馬峻聲瞳孔驟縮。
看台上下,均露出驚訝的表情,一時寂然。
無想僧微微點頭,垂眸看向身前這位衣飾華美、麵如冠玉的弟子,語氣平靜如水:“如此,你還要比嗎?”
馬峻聲低頭。沉默數息。
然後躬身行禮道:“弟子依舊想一試,懇請師父準許弟子與元真師弟切磋一番。”言語謙遜,然他低垂的眼眸之下,分明藏著明顯的不服與妒意。
無想僧望著他,片刻,淡淡道:
“也罷。你便下場,與元真師侄切磋一番。”
“謝師父成全!”馬峻連忙應聲,生怕遲得一瞬,師父便會收回成命。
他旋即轉向不問方丈及在場諸位師叔伯,合十躬身:
“束晚輩無禮,請方丈與諸位師叔伯見諒。”
語罷,他已轉身,足尖一點,身形如鴻鵠展翅,自看台之上翩然掠下!
衣袂當風,錦衣耀目,於半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穩穩落於廣場中央。
場下數百僧眾,頓時嗡然四起。
本以為今日較技已然收官,未料竟還有一場!
且這新登場的對手,並非四院弟子,而是無想大師親傳、少林俗家一脈的青年才俊!
方纔那一手輕功,輕若鴻毛,落地無聲,火候已頗為可觀。
場下眾僧冇想到竟還冇完,還有一場要打,這可是無想僧的高足,剛纔展示的一手輕功已是不凡,眼見又將是一場精彩的比武切磋,自是高興期待。
這般變故,於看客而言,自是意外的驚喜,平添一場龍爭虎鬥,如何不叫人期待?
然而達摩院佇列中,卻是一片壓抑的低沉。
淨緣那小沙彌憋紅了臉,終於忍不住低聲嘟囔:“明明元真師叔已經贏了,怎麼還……”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元澄輕輕拽了拽袖口,示意他噤聲。
而場上的諸英雄卻是感到無比的噁心。
按照規則,比武已結束了,自己勝出,已是第一。
現在卻平白無故的冒出一個人來,說要切磋,再比一場。
可曾有人問過自己的意見,是否同意?
對麵那位神采飛揚的馬峻聲已然開口,語氣溫潤得體,儘顯世家子弟的風範:
“元真師弟連番惡戰,是否要先歇息片刻,調勻氣息,再行切磋?”
“不必!”諸英雄冷著臉,聲音清冷地道。
元澄忽然湊近淨緣,壓低聲音道:“嘿,你元真師叔生氣了。”
“啊?”淨緣睜大眼睛,不明所以。
“我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元澄望著場中那道月白背影,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玩味,“那位公子哥兒,怕是要倒黴了。”
淨緣繃著小臉,狠狠點頭:“就該狠狠教訓他!”
他尚年幼,不懂看台上的暗流,也不懂什麼俗家少林、無想高足。他隻知道,元真師叔明明已經贏了,明明已是第一,卻還要被逼著打這一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教訓有多重。
場上,馬峻聲麵色微微一滯,旋即恢複如常,溫聲道:
“好。那我也絕不占師弟便宜。”
說著,他解下腰間那口鑲金錯銀的寶劍,連鞘遞給場邊的監院僧人,動作優雅從容。
隨即轉過身來,雙掌緩緩展開,亮出一個起手式,氣度儼然。
“請。”
他並未搶攻,而是靜立場中,顯然在等諸英雄先出手。
早就心中不耐的諸英雄,見此,根本就不想與他虛與委蛇。
他腳下猛然一踏!
青磚發出一聲沉濁的悶響。
身影,竟如一道驚電,瞬息之間橫跨兩丈距離!
馬峻聲瞳孔驟縮。
眼前還殘留著諸英雄方纔站立時那道模糊的殘影。
下一瞬
“砰”一聲沉實的悶響。
馬峻聲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貼地平飛出去,錦衣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
然後,結結實實,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可謂:屁股向後,平沙落雁。
場下,先是死一般寂靜。
隨即,“哄~”
整座青石廣場人聲鼎沸,如炸開了一般。
場下眾僧議論不止。
“你可看清怎麼回事?”
“冇……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這是被一腳踹出去的嗎?”
“可是穿心腳?”
“不對,這麼快,我看是如影隨形腿。”
看台之上。
幾位高僧長老,不禁微微瞪大了眼。
有人嘴角抽了抽,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評說。
不憂禪師更是低頭宣了一聲:“阿彌陀佛。”
而此刻,馬峻聲仍坐在地上。
他胸口那件錦繡華服的正中,一個清晰的腳印赫然在目,灰白的塵印,在他那身光鮮的衣料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漲紅了臉,試圖撐地站起——
腿一軟。
又坐了回去。
那股力道並未傷他筋骨,卻將他胸口一股真氣生生震散,一時閉氣難舒。
他越是急切,越是閉氣難舒,那雙腿彷彿不是自己的,全然不聽使喚。
他隻能這樣坐著。
在那數百道目光之下,坐著。
馬峻聲低下頭,將那張漲紅的臉藏進陰影裡。
指節攥緊,青筋微凸。
他從未如此恨過這身錦繡華服。
恨它太過醒目,將那腳印襯得無處遁形。
也恨這片青石地。
太光滑,太乾淨,竟連一條縫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