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元慧對元真。”
隨著監院不塵長老宣佈聲,達摩院一眾弟子紛紛看向諸英雄,元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諸英雄神色淡然,步履平穩地走出,朝著廣場中央行去。
“元真師叔加油!”
身後,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緊張與熱切。是淨緣小沙彌。
這一聲彷彿落入靜湖的石子,達摩院佇列中,接二連三的聲音響了起來——
“元真師兄!”
“元真師弟!”
“旗開得勝!”
“莫墮了我達摩院的威風!”
呼聲此起彼伏,從零星幾道,漸漸彙成一片。
諸英雄冇有回頭,隻是腳步穩了穩,繼續向前走去。
他此刻已是代表著整個達摩院出戰,人心向背,眾望所歸。
眾目睽睽之下,諸英雄與元慧來到場地中央,兩人相距兩丈,相對而立。
監院不塵長老行至二人中央,目光肅然掠過兩張年輕的麵龐,沉聲道:“較技切磋,點到為止。各展所學,不得惡意相傷。”
“現在,開始吧。”言罷,他飄然退至場邊,將這片場地,留予二人。
“元真師弟。”元慧率先開口道:“終於可以與你一較高下了,這一戰,我已期盼許久。”
“既如此——”諸英雄右掌微抬,作了個“請”的手勢,語態平和,“師兄先請。”
“好。”
元慧並無半分謙讓。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身形如箭,丈遠距離倏忽而過。
半空中,右掌淩空一翻,一股渾厚無儔的無形掌力,已是隔空朝諸英雄當胸拍落!
諸英雄神色不變,右手以金針指遙點,指尖一道銳風“嗤”地破空,不偏不倚,正正擊在掌力的氣勁核心。
“啵——”
一聲輕響,如石落寒潭。掌力應聲潰散。
然,元慧右掌方落,左掌已起。他淩空換氣,左右雙掌輪番拍出,三道掌力次第相接,前力未消,後力已至,在空中竟如浪潮疊湧,層層相銜,挾更盛之勢朝諸英雄當頭壓下!
掌風先至,獵獵有聲。諸英雄的僧衣如被無形之手扯動,向後烈烈飛揚。
“好一個‘神掌八打’三疊浪!”場下已有識貨之人脫口喝彩。
諸英雄神情肅然,右掌當胸,食指豎立如峰,竟在掌風撲麵之際闔目一瞬。旋即,睜眼,出指——
指鋒無聲,卻彷彿在虛空中拈起一縷無形的絲線。指勁破第一道掌力,第二道,第三道。
“砰!”
勁氣交擊處,炸開一聲沉悶的輕爆。氣浪自二人之間呈環形盪開,激得地麵浮塵驟起,旋即又被勁風壓落。
一指連破三道掌勁。
“哦?”
大殿看台之上,嚴無懼身形微微前傾。他那雙原本淡然而視的眼眸中,此刻竟掠過一絲難得的訝色。
他側首望向左側相隔數座的不憂禪師,語氣中帶著幾分征詢與確認:
“不憂師兄,若嚴某未看錯。
這位元真師侄所使的,可是一指禪?”
“阿彌陀佛。”不憂禪師眼簾微垂,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欣慰與複雜,“正是一指禪。”
此言一出,周遭眾僧神情皆是一動。般若堂首座不苦禪師向來沉肅的麵容上,亦浮現出明顯的動容之色,低低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元真師侄竟已修成此功。如此年紀,如此悟性……當真了得!”他頓了頓,發出一聲意味悠長的輕歎。
而此刻,場中戰局已變。
三掌無功,元慧卻無半分氣餒。他足尖輕點腳下青石,倏忽間已欺入諸英雄身週三尺!
近身,出掌——
刹那間,但見他雙掌翻飛,連出四掌。四道掌影分襲諸英雄胸、肋、肩、腹四處要害,快如驚雷,密如急雨,淩厲無匹!
若方纔,是內功掌力與指力的比拚,難分高下。那此刻,便是近身相搏,是招式應變的比拚,瞬息萬變。
諸英雄眼瞳微縮,卻不閃不避。他右手食指宛若遊龍,於方寸之間連點四下——
一點掌根,截其力源;
二點掌心,破其勁勢;
三點掌側,卸其鋒芒;
四點虎口,斷其後繼。
四指落儘,元慧四掌儘空。
“好!”元慧未見絲毫氣餒,眸中戰意愈熾。
隻見他掌勢驟然一變,雙掌再拍出時,掌影輕晃,竟如風中蓮瓣,次第綻放。似繁花綴枝,亂花迷人眼,好看卻凶險萬分。
“是散花掌。”場下已有人驚撥出聲。
“元慧師兄不愧為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另一人慨歎道,“如此年齡,竟已兼得少林兩門絕技!”
麵對這散花掌,諸英雄腳步後側。
這是諸英雄出場以來第一次被迫的後退了。
看台之上,眾位長老亦是微微頷首,目中皆有讚許之色。這般年紀,便有如此造詣,確實不負“奇才”之名。
唯有般若堂首座不苦禪師,眉心卻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望著場上那道縱躍如風、攻勢淩厲的身影,目光沉沉,一言不發。
場上,諸英雄僅後退一步,便立刻穩住身形,,重心驟沉,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不偏不倚,直直刺入那花影正中。
“嗤。”
一聲極輕、極細的破空之音。
刹那間,漫天掌影如被戳破的泡沫,紛紛散儘。諸英雄的劍指,正正點在元慧攤開的右掌掌心。
諸英雄正是以一指禪的禪意心,輔以無想十式“觀照”之境,洞穿了其破綻所在。
“噫?”
看台之上,不問方丈那始終平和如古井的麵容上,終於泛起一絲漣漪。他輕噫一聲,目中神光乍現。
與此同時,嚴無懼、不憂、不苦、不嗔、不懼四位首座,目光亦在同一瞬間齊齊凝注。
而後,幾乎是同一刻,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了端坐於不問方丈左側的那位老僧。
無想大師麵含微笑,那雙澄澈如嬰、卻又深邃如淵的眼眸,此刻正饒有興致地落在那位尚帶著幾分少年清雋的達摩院弟子身上。
眾位高僧相視一眼,卻並未開口、
元慧掌心如遭針刺,悶哼一聲,攻勢頓時受挫,無奈後撤幾步。
但當其穩住身形後,便再次提氣強攻出掌。
其掌勢再變。
雙掌齊出,於半空中驟然分化——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不過眨眼之間,漫天皆是掌影,如千手觀音展臂,層層疊疊,朝著諸英雄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如此威勢,場下觀戰的眾僧,已是看的目瞪口呆。
“千手如來掌!”
看台之上,一位鬚眉皆白的長老竟失聲脫口。
這已是元慧此戰使出的第三門掌法絕技。
般若堂的一眾弟子已爆發出歡呼聲。
而與之相對,達摩院一方,卻是變得沉寂無聲,眾人望著那幾乎將諸英雄吞噬的漫天掌影,心中俱是沉甸甸的。這般威勢,這等氣象,元真師弟……還能如何應對?
敗局已定了嗎?
唯有元澄目光堅定地看著諸英雄的背影,好似對其實力十分信任。
場中,直麵這漫天掌影的諸英雄卻是眼前一亮,此刻竟是半步也未退。
右手食指抬起,竟似帶著幾分閒庭信步的從容,朝那覆頂而來的漫天掌影,輕描淡寫地點了三下。
“哼——”
一聲壓抑的悶哼。漫天掌影如潮水退散,元慧捂著胸口,踉蹌後退,一退,再退。
直到退出七八步外,他方纔勉強穩住身形,一手撐地,一手撫胸,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與驚駭。
場下,忽然寂靜了一息。
隨即,嘩然四起!
場下幾百眾僧大多數未看明白,為何剛剛元慧聲勢浩大占儘上風,為何突然受傷敗退。
元慧此刻臉色青白,顯然無力再戰。
“阿彌陀佛,這場元真勝。”監院不塵長老已上場直接宣佈道。
般若堂眾僧麵麵相覷,不知為何會如此。
而達摩院一眾弟子,沉默數息後,驟然爆發出一陣壓抑許久的歡呼。
他們雖也未能看懂方纔那一瞬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勝者是元真,是他們達摩院!
看台之上,功力高深如無想僧、不問方丈、嚴無懼及四大首座,卻已是看得分明。
其實,諸英雄未被聲勢浩大的掌法所迷惑,看破其虛實,剛纔連出三指,指勁連點元慧雲門、天突、膻中三處破綻要穴。
元慧緩緩直起身,仍捂著胸口,神色怔忡。他依然不肯相信自己竟然如此敗了。
明明自己身負多門掌法絕技,明明攻勢如潮,明明……
般若堂弟子聒噪聲四起,爭執、議論紛紛。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不高,卻如暮鼓,將滿場聒噪儘數壓了下去。
般若堂眾僧循聲望去,見是首座不苦禪師,紛紛垂首,漸漸息聲。
“元慧,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敗?”不苦禪師問道。
元慧唇齒翕動,表情痛苦地道:“弟子......不知。”
“你可還記得,去藏經閣前,為師如何與你交代的。”不苦肅然問道。
“師父您告訴弟子,少林武學博大精深,不可貪多......”元慧越說聲音越低,但他的目光卻忍不住看向了諸英雄。
“癡兒,”不苦禪師歎息道:“你看似所學頗多,卻是雜而不精。”
“而元真師侄自始至終隻用得一種指法,指力精純,意到氣到,收發隨心。此之謂‘得其中三昧’。你敗在他手上,不冤。”
元慧怔在原地。
心裡不禁想起,藏經閣上諸英雄那一本接一本翻閱絕技的身影。正是從那時起,自己生出一個念頭:對方看得,我為何看不得?
於是他亦取下一冊,又一冊。
諸英雄若是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也隻能說聲抱歉,自己可不是有心的,“畢竟我是有掛的,你如何能比。”
其實,若非元慧最後使出了千手如來掌,他本不至於敗得這般快。
原本諸英雄就已將少林大部分絕技收錄,已明知要對上的對手是誰,自然要利用好金手指分析對手的武功。
元慧善使掌法,諸英雄在藏經閣上曾見其觀看了《神掌八打》與《大慈大悲千葉手》等秘籍。
他早已將幾大掌法利用金手指進行“析義”,所有精要已如掌上觀紋,一清二楚,雖然元慧也出其不意用出了諸英雄算漏了的《散花掌》,但諸英雄憑藉自身實力將其化解。
而後元慧使出的千手如來掌早已被諸英雄分析過。加上元慧顯然修煉得不夠火候,看似聲勢浩大,卻是頗多破綻。
於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那漫天掌影被他三指輕描淡寫地隨手破去。
“師父,弟子知錯。”元慧合十躬身,向著看台上的不苦禪師深深一禮,聲音沙啞而低沉。
不苦禪師望著他,目露欣慰之色,緩緩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元慧再拜,轉身退下。他步履沉重,雖心有不甘,但敗了就是敗了。
諸英雄亦下場,朝達摩院佇列行去。甫一歸隊,立刻引得一片歡呼,眾人歡欣之情溢於言表。
淨緣小沙彌不知從何處鑽到他跟前,仰著臉,兩眼亮晶晶的,卻隻說了一句“師叔好厲害”,便被更大的喧嘩聲蓋了過去。
看台之上,不苦禪師轉向身側的不憂禪師,含笑道:
“不憂師弟,收得好弟子。”
不問方丈亦微微頷首,麵上帶著欣慰的笑意:“一指禪重現我少林年輕一輩,元真師侄可謂慧根深種。”
嚴無懼望向人群中的諸英雄,眼神略有閃爍。接著轉向不憂禪師,一臉笑意地道:“此子心性、悟性俱是上乘。不憂師兄,可喜可賀。”
不憂禪師合十還禮,神色平和,眼底卻有一絲極淡的欣然:
“阿彌陀佛。諸位謬讚,弟子年幼,前路尚長。”
話雖如此,他望向場下那道正被同門簇擁的身影時,唇角終究還是微微揚起。
那邊廂,達摩院佇列中的歡呼聲仍未儘歇。而般若堂一方,眾僧雖仍有不甘之色,卻在元慧垂首認錯、不苦禪師頷首寬慰之後,漸漸安靜了下來。
場中諸事漸定,監院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宣佈下一場較技的名單。
“下一場。”
“羅漢堂,元通!”
“對陣——”
“戒律院,元戒!”
隨即,羅漢堂方向爆發出雷鳴般的助威聲,在青石廣場上空來回激盪。而戒律院那邊卻異常平靜,十分剋製。
元通自羅漢堂一眾弟子中走出。
他的身形本就魁梧,僧袍之下,肌肉更是如銅澆鐵鑄般,塊塊賁張,似蘊藏著千斤之力。他目不斜視,一步步朝場心行去。
戒律院那邊,元戒亦同時走出。
腰背挺得筆直,麵色冷硬,眉眼間不見喜怒,唯有一雙眼睛平靜如水。他的步履穩健而內斂,步子好似被丈量過一般精準。
兩人一剛猛一沉穩,從兩個方向,同時步入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