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色大亮,他便索性就在禪房中盤膝坐下,運轉起《易筋經》的心法修煉。
這功夫著實奇妙,也可能是他功力較淺的緣故,每多修煉一日,便能清晰感受到氣血日益壯大,內力日漸深厚。
直到悠遠的晨鐘再次響起,諸英雄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睜開眼,眸中清光一閃而逝。
他起身下榻,活動了一下筋骨,隻覺得周身鬆快,精力充沛,這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晨光清澈,山間的寒意卻漸深。此刻已有雜役僧人早起在打掃庭院。
冇走多遠,卻是再次遇見元澄。
那圓胖的身影杵在路邊不遠處,正笑眯眯地望過來。看架勢,也可能是有意在此等候。
“師弟,早啊。”元澄率先開口招呼,腳步自然地湊了過來,與他並肩而行,“昨日進了藏經閣那寶地,可有收穫?”語氣熱絡。
“藏經閣不愧為我少林武學聖地,閣中絕技浩瀚,昨日一觀,確實大開眼界,收穫匪淺。”諸英雄笑了笑,麵對元澄這種性子,他倒也願意多說兩句。
“不知師弟最終屬意哪一門指法絕藝?”元澄問道:“首座不憂禪師昔年便是以‘拈花指’與‘大智無定指’名動江湖。”
“多謝師兄提醒。”諸英雄卻搖了搖頭:“不過閣中指法太多,各有千秋,一時還未下定決心專攻哪一門。”他念頭一轉,順著話頭問道:“尊師不悲長老可是專修澄靜指?”
“那是自然。”元澄挺了挺胸膛,與有榮焉,“我師父在《澄靜指》上的造詣,寺內公認。不過他老人家還兼修了《無相劫指》。”
“原來如此。”諸英雄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不執長老專修的又是哪一門指法?”
“不執師叔啊,”元澄摸了摸圓潤的下巴,“他專修的是剛猛淩厲的《多羅葉指》。
“多謝師兄解惑。”諸英雄誠心道謝。這些資訊看似平常,卻讓他對達摩院幾位頂尖人物的武學路數有了更清晰的輪廓,日後無論是請教還是應對,心裡都能更有底。
“師弟不必客氣。”元澄擺擺手,“還有兩日,待師弟選定絕技修煉,你我再好好切磋一番。我也饞彆的指法絕技很久了,正好開開眼界!”說著,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諸英雄見他眼神坦然,確實隻是單純的切磋之意,便也頷首應道:“好,屆時定當向師兄請教。”
諸英雄與元澄說著話,並肩走了一段,眼看前麵就是通往大殿與藏經閣的岔路,他便停下了腳步。
“元澄師兄,我往這邊去了。”他朝藏經閣的方向略一示意。
“明白明白,師弟心繫少林絕技,自當抓緊時辰。”元澄很是理解地擺擺手,胖臉上笑容可掬,“那咱們回頭再敘。”說罷,便自顧自朝著另一條路去了,背影圓潤,步履輕快。
待元澄走遠,諸英雄立在原地,臉上的淺淡笑意慢慢斂去。
他並未如元澄所想那般直奔藏經閣,反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日頭漸漸升高,但深冬的寒意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裡。
陽光照在身上,感覺不到多少暖意,而山風颳在臉上讓人更覺寒冷。
諸英雄居住的這片禪院,位於少林寺達摩院較為清靜的東側,環境幽深。
一處處單獨的禪房錯落分佈,彼此間隔著些距離,栽種著鬆柏,頗有幾分隔絕塵囂的意味。
能住進這裡的,多是各院首座、長老的親傳弟子。
禪院內很安靜,隻有風聲偶爾掠過樹梢的輕響。禪院內,那名低頭灑掃的雜役僧人,一直低著頭,執著長柄掃帚,極為認真地清掃著院內的落葉。
他動作不緊不慢,直到掃到諸英雄所居的那間禪房門口,忽然抬起頭,目光迅速而謹慎地朝左右掃視了一圈。
柏樹靜立,石徑空空,院內除了他,再無旁人。
雜役僧人將掃帚輕輕靠放在門邊的牆壁上,然後,伸手,緩緩推開了諸英雄的禪房。
“吱呀——”
門軸發出細微而乾澀的輕響,被他推開了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他側身閃入,旋即又轉過身,從門縫裡再次確認了一眼外麵。
這是一個麵容普通的中年僧人,約莫四十上下,一張臉平平無奇,是那種扔進僧眾裡毫不起眼的模樣。
將房門輕輕掩上,禪房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
他那張平凡無奇木然的臉上,此刻眼神卻變得銳利而專注。
徑直走到木桌旁,毫不猶豫地伸手探入桌上的黃銅香爐。指尖在細膩微涼的香灰中撥弄了幾下,動作微微一滯,東西果然不見了。
他收回手,在僧衣上隨意擦了擦,目光開始緩緩掃視整個房間。
從桌案到牆角,從蒲團到矮櫃,像是在尋找什麼被遺漏的痕跡,又或是在判斷這房間主人可能隱藏秘密的角落。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張簡陋的木板榻上。榻上被褥整齊,並無異樣。他邁步走過去,在榻前彎下腰,正欲伸手探向床底那處隱秘的縫隙——
“吱呀。”
身後的房門,再次被輕輕地推開了。
雜役僧人身形猛地僵住,接著悚然回頭。
目光對撞。
門口,正是是去而複返,麵沉如水的諸英雄。他踏入屋內,反手,將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
“這位師兄,麵生得很。”諸英雄率先開口,緩緩道,“不請而入,可是在尋什麼東西?或許……我能幫上忙?”
雜役僧人眼中的驚駭已迅速褪去,被一種深沉的陰鷙與警惕取代。
他在諸英雄臉上和周身快速掃過,似在評估,也在確認什麼。
數息之後,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歎息聲:
“今早見到你安然無恙,我便應該立刻遠遁的。”他的聲音毫無情緒變化,與那張平凡的臉一樣,缺乏辨識度。
“但你冇有。”諸英雄接過他的話,“你不僅冇有立刻離開,反而冒險潛入此地,隻是因為你貪心了。”
“是為了這個吧。”諸英雄從懷中拿出那冊《易筋經》。
看著諸英雄手中的《易筋經》,那張木然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我隻是不甘。同樣是暗子,我為何隻能是個雜役僧!”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譏誚,“你不過是運氣比我好罷了。”
說到這裡話已儘,房間內忽然陷入靜默。
蒼白的天光從窗紙透入,映照著兩個靜靜對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