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書店裏隻剩下油燈的光。
蘇晴坐在櫃台前,看著那本攤開的談允賢手稿。窗外的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把燈焰吹得晃。她已經把那一段關於道標之核的文字看了三遍,總覺得那幾個字後麵藏著什麽,看不清。
沈煉從後門走進來,身上帶著地下那股潮氣。他沒說話,走到櫃台前,從抽屜裏取出那份燒焦的事故報告。
“你下去了?”蘇晴問。
“嗯。”
“看到什麽?”
沈煉沒答。他把事故報告攤開,指著那行被覆蓋的字跡。
“這個。”他說,“不止一份。”
蘇晴愣了一下。
沈煉從抽屜裏又取出幾份檔案,一一攤開。同樣的格式,同樣的簽名,同樣的——第三頁上被墨跡覆蓋過的一行字。
“過去三年。”沈煉說,“靈棲城發生過七起類似的火災。七份報告,都有這行字。”
蘇晴低頭看那些檔案。日期不同,地址不同,但處理方式一模一樣。那一行字被劃得很用力,有的紙張都劃破了。
“七起。”她重複。
“七個人。”沈煉說,“七個普通人。都在火災裏死了,都攥著什麽東西,都——有人提前到過。”
蘇晴抬起頭。
“陳鶴年?”
沈煉沒回答。他把那些檔案收起來,放回抽屜,動作很慢。
“他在找。”他說,“找了三年。找什麽,不知道。找到了沒有,也不知道。”
“找祭品?”蘇晴問。
沈煉看著她。
“也許。”
窗外有夜鳥叫了一聲,叫完就停了。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晃,把影子投在書架上。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
“林曉是他找到的第七個。”
沈煉沒說話。
“那前六個呢?”蘇晴問,“他們怎麽樣了?”
沈煉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老城區的街燈昏黃,石板路黑一塊黃一塊。
“不知道。”他說,“但可以查。”
“查什麽?”
“帷幕守護者。”沈煉轉過身,“他們處理這些事。每一次異常,最後都會落到他們手裏。他們有記錄。”
蘇晴看著他。
“你認識他們的人?”
沈煉點了點頭。
“認識一個。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他走到書架前,在最頂層摸索了一會兒,取下一個落滿灰的木盒。開啟,裏麵是一塊銅牌,巴掌大,上麵刻著一個圖案——一隻眼睛,瞳孔裏有個漩渦。
“這是什麽?”蘇晴問。
“信物。”沈煉說,“幾百年前,我幫過他們一次。他們說,以後有事可以來找。”
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太暗了,看不清。
“幾百年前。”蘇晴重複。
沈煉沒說話。他把銅牌放回木盒,合上蓋子。
“明天。”他說,“去找那個人。”
“我跟你去。”
沈煉看著她。
“可能會危險。”
蘇晴沒答。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從木盒旁邊拿起那張她今晚第三次讀的那頁手稿。
那上麵有一行字:
“帷幕之後,真相之前,有人守著。”
“這個人,”她指著那行字,“是誰?”
沈煉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說,“談允賢寫的。她見過什麽人,知道什麽事,沒說。”
蘇晴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有人守著。”她說,“守著什麽?”
沈煉沒有回答。他站在那兒,油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很久之後,他說:
“也許守著真相。也許守著遺忘。也許隻是守著。”
窗外的鍾樓敲了十一下。
蘇晴把那頁手稿放回去,合上書。
“明天我跟你去。”她說,“不管守著什麽。”
沈煉看著她。那眼神很深,但這一次,裏麵好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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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出了門。
靈棲城剛醒。賣菜的推車從巷口過,蒸籠冒著白汽,幾個老人坐在街邊曬太陽。和平時一樣,沒什麽不同。
沈煉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蘇晴跟在他身側,看著兩邊的店鋪和行人。
“那個人在哪兒?”她問。
“城外。”沈煉說,“南邊。”
他們穿過老城區,從南門出去,走上一條土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最後隻剩農田。遠處有山,山上有一片灰撲撲的建築。
“那是什麽地方?”
沈煉沒答。他繼續走,步子還是那個節奏。
走近了,蘇晴纔看清那是一片廢棄的村落。房子塌了大半,牆上的泥皮剝落,露出土坯。野草從牆根長出來,有半人高。
“這裏?”她問。
沈煉沒說話。他繞過那些塌了的房子,往村子深處走。最後停在一座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院子前麵。
門上掛著一把鎖,鏽得不成樣子。
沈煉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插進去,轉了轉。鎖開了。
他推開門。
裏麵是一個院子,不大,長滿了草。正屋的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沈煉站在院子裏,沒再往前走。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等了一會兒,從懷裏取出那塊銅牌,舉在手裏。
風吹過來,院子裏的草嘩嘩響。
過了很久,正屋的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一個人影從裏麵走出來。很慢。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陽光落在他臉上。
一張很老的臉。皺紋一層疊一層,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穿著灰撲撲的衣服,站在門檻上,看著沈煉手裏的銅牌。
“幾百年了。”他聲音沙啞,像石頭磨石頭,“我以為這東西早沒了。”
沈煉沒說話。
老人抬起眼,看他。
“你是誰的人?他問。”
“誰也不誰。”沈煉說,“自己來的。”
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看那塊銅牌。
“這東西不是你的。”他說,“給你的人呢?”
“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他重複,“都死了。就我還活著。”
他轉過身,往屋裏走。走到一半,停住。
“進來吧。”他說,“讓你朋友也進來。外麵曬。”
沈煉回頭看蘇晴。她站在院門口,沒動。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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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老人坐在一張木凳上,沈煉和蘇晴坐在他對麵。牆上掛著些東西,看不清是什麽。
“你問那七個人。”老人說,“我告訴你。但你得先告訴我,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
“第七個。”他說,“是我認識的人。”
老人看著他。
“認識的人。”他重複。
“認識二十三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年。”他說,“那你應該知道,她不是第一個。”
“我知道。”
“也不是最後一個。”
沈煉沒說話。
老人站起來,走到牆邊,從那些看不清的東西裏取出一本簿子。很厚,邊角磨爛了。他翻開,一頁一頁地找。
最後停在一頁上。
“第一個,三年前。”他說,“城東,織布廠。起火。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現場檢測到異常能量殘留。”
他翻過一頁。
“第二個,三年前。城西,雜貨鋪。起火。一個老人,七十多。一樣。”
再翻。
“第三個,兩年前。城南,裁縫店。起火。一個女孩,十九歲。一樣。”
他一個一個念。蘇晴聽著,手心開始發涼。
唸到第七個,他抬起頭。
“林曉。”他說,“二十四歲。育幼院長大。小學教師。”
沈煉沒有說話。
老人合上簿子,放回原處。
“七個。”他說,“七個普通人。七個祭品。”
“祭什麽?”沈煉問。
老人轉過身,看著他。
“你不知道?”
沈煉沒回答。
老人走回木凳前,坐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們在找。”他說,“找一個足夠純粹的人。用那個人做引子,讓一個足夠老的人,徹底滑下去。”
他看著沈煉。
“足夠老的人,就在他們麵前。足夠純粹的人,他們找了三年。”
沈煉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
老人點了點頭。
“第七個。”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院子的聲音。
蘇晴看著沈煉。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忽然覺得有點冷。
很久之後,沈煉站起來。
“謝謝你。”他說。
老人沒說話。
沈煉往外走。走到門口,老人忽然開口:
“你還要繼續查嗎?”
沈煉停住腳。
“後麵的事,就不是我能告訴你的了。”老人說,“那些人,我惹不起。”
沈煉沒回頭。
“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裏。
蘇晴跟上去,走到他身側。
走出那個廢棄的村子,走上那條土路,走回靈棲城的方向。
一路上,沈煉沒有說話。
蘇晴也沒有問。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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