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書店的路上,沈煉沒說話。
蘇晴走在他旁邊,也不問。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土路踩起來噗噗響,鞋麵上落的土比來時還厚。進了城門,老城區熱鬧起來了,賣菜的吆喝聲,孩子跑鬧的喊聲,哪家鋪子傳出來的收音機。和城外那個廢棄的村子像兩個世界。
沈煉一直走,沒停。
回到書店,他把門關上,站在櫃台後麵,對著那堆事故報告看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最上麵那份報告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
“七個。”蘇晴說,“都是普通人。都在火災裏死的。都有異常能量殘留。”
沈煉沒說話。
“他們找三年,就為了找一個純粹的人。”蘇晴看著他,“林曉是第七個。”
沈煉還是沒說話。他把那份翹起的報告按平,手指在上麵停了一瞬。
蘇晴等了一會兒,走到他旁邊。
“你在想什麽?”
沈煉抬起眼。那眼神很深,像在想什麽事,又像什麽都沒想。
“前六個。”他說,“也得查。”
“怎麽查?”
“有名字。”沈煉拿起最上麵那份報告,“有地址。有日期。”
他頓了頓。
“有人死了,就有人活著。親人,朋友,鄰居。總有人記得什麽。”
蘇晴看著他。
“你想去問他們?”
沈煉點了點頭。
“現在?”
“明天。”沈煉說,“今天太晚了。”
蘇晴看了一眼窗外。太陽還高著,離天黑早得很。但她沒問。
沈煉把那些報告收起來,放回抽屜。動作很慢,一份一份疊好,像在數。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書店裏顯得很清楚。
“你累了?”蘇晴問。
沈煉沒答。他把抽屜推回去,站在那裏,背對著她。
很久之後,他說:
“第七個是我認識的。前六個,我不認識。”
蘇晴沒說話。
“但他們都有家人。”沈煉說,“有朋友。有人等他們回家。”
他轉過身,看著蘇晴。
“那些人現在在哪兒?知道自己的女兒、自己的父親、自己的朋友是怎麽死的嗎?”
蘇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煉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老城區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騎著自行車按著鈴鐺從人群裏穿過去。
“不知道。”他說,“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報告改了,痕跡清了,事情就過去了。像從來沒發生過。”
窗外有個孩子跑過去,笑著喊著,追一隻皮球。皮球滾到路邊,他撿起來,又跑遠了。
“林曉也是。”沈煉說,“如果不是你拿著日記找來,我也不知道她死之前還攥著那張紙。”
蘇晴站到他旁邊。
“現在你知道了。”
沈煉沒說話。
“前六個。”蘇晴說,“明天我陪你去問。”
沈煉轉過頭,看她。
“可能會很難。”
“什麽難?”
“問話。”沈煉說,“讓那些人再想一遍自己家裏人是怎麽死的。再疼一遍。”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
“總比什麽都不知道強。”她說,“林曉死的時候攥著那張紙,至少她讓我們知道有問題。前六個,他們可能連張紙都沒留下。”
沈煉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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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出了門。
第一個地址在城東,三年前那場火。織布廠旁邊一間矮房子,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門口堆著些雜物,落滿了灰。
沈煉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遍。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縫裏露出來,女人的臉,四十多歲,眼睛紅腫。眼眶下麵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很久沒睡好。
“找誰?”
“想問三年前那場火。”沈煉說,“您家裏有人……”
門砰地關上了。
沈煉站在那兒,沒動。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隻是站著。
蘇晴走過去,敲了敲門。
“阿姨,我們沒有惡意。就是想問問……”
裏麵沒聲音。
蘇晴又敲了幾下。
門開了。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眼睛更紅了。她看著蘇晴,又看著沈煉,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們是受害者的家屬。”沈煉說。
女人愣了一下。
“誰?”
“林曉。”沈煉說,“幾天前那場火。和您女兒一樣。”
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轉,但她忍住了。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進來吧。”
屋裏很暗,窗戶被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一張桌子,兩把凳子,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黑白的,是個年輕姑娘。姑娘笑得很開,露出白白的牙齒。
女人坐在凳子上,低著頭。
“我女兒叫趙小燕。”她說,“在織布廠做工。那天夜班,機器起火,燒死了。”
她頓了頓。
“他們說機器老化,說意外,說賠錢。三萬塊。三萬塊一條命。”
沈煉沒說話。
“我女兒死的時候才三十一。”女人說,“剛訂婚,下個月就要辦酒席。男方那邊等了一個月,等不到人,退了。人家也得過日子,不能怪人家。”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張照片。
“三萬塊。我存著,一分沒花。那是她的命錢,花不得。”
蘇晴看著那張照片。黑白的,笑得很開。看了會兒,她把眼睛移開了。
“您見過那個穿長袍的人嗎?”沈煉忽然問。
女人愣了一下。
“什麽長袍?”
“起火之前。”沈煉說,“有沒有人在附近見過一個穿深色長袍的人?”
女人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
“有。”她說,“隔壁老李說過。說那天晚上看見一個人在廠外麵站著,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麽。老李還以為是等夜班下班的,沒在意。”
沈煉看著她。
“後來呢?”
“後來就起火了。”女人說,“那個人就不見了。”
屋裏安靜下來。牆上那張照片在昏暗的光線裏,一直笑著。
沈煉站起來。
“謝謝您。”他說。
女人沒說話,還是看著牆上那張照片。
蘇晴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光線太暗了,看不清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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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地址在城西。雜貨鋪已經關了,門上貼著封條,封條已經發黃卷邊。旁邊住著一個老頭,七十多歲,耳背。
沈煉喊了好幾遍,他才聽清。
“那場火?”他聲音很大,“我知道。老劉家的鋪子,燒得一幹二淨。老劉自己也沒出來。老劉人好,我買了他二十年東西,他每次都多給我兩根蔥。”
“他家裏還有人嗎?”沈煉問。
“有個兒子。”老頭說,“在外地打工。回來辦了喪事就走了,再沒回來。房子也賣了,誰愛住誰住。”
“起火之前,您見過什麽人沒有?穿深色長袍的?”
老頭想了半天。
“長袍?”他搖頭,“沒見過。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什麽都不知道。”
沈煉道了謝,走了。
第三個地址在城南。裁縫店早拆了,蓋了新樓,六層的水泥房子,樓下是超市,樓上住人。問了一圈,沒人知道那場火,沒人知道那個十九歲的女孩。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們站在最後一個地址門口。
城北,一間老房子,門口種著兩棵槐樹。槐樹很高,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禿禿的戳在天上。
沈煉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遍。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頭發全白了,走路顫顫巍巍,一隻手扶著門框。
“找誰?”
“想問三年前那場火。”沈煉說。
老太太愣了一下。
“那場火。”她重複,“你們是……?”
“我們是受害者的家屬。”沈煉說。
老太太看著他,眼睛忽然濕了。她沒說話,往後退了一步,讓他們進去。
屋裏很小,收拾得幹幹淨淨。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凳子。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男孩,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校服,對著鏡頭笑。
“我孫子。”老太太說,“叫小海。那年十七,還在念書。他爸媽走得早,就我們倆。”
她坐在凳子上,手抖著。
“那天晚上他說去同學家寫作業,走之前還跟我說,奶奶,我給你帶夜宵回來。我說不用,他說要帶,他攢了零花錢。”
沈煉沒說話。
“後來就……”老太太說不下去了。
蘇晴蹲在她麵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
“他們說意外。”她說,“說電路老化。可我孫子從來不碰電,他知道我怕那個。他每次插插頭都先讓我站遠點。”
沈煉走過來。
“起火之前,您見過什麽人嗎?穿深色長袍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
“長袍?”她想了想,“有。隔壁小張說,那天晚上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口,穿著黑衣服,一動不動的。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麽。小張還以為是收舊貨的,沒在意。”
沈煉看著她。
“後來呢?”
“後來就起火了。”老太太說,“那個人就不見了。”
屋裏安靜下來。牆上那張照片裏的男孩,一直笑著。
很久之後,老太太忽然說:
“你們查這個做什麽?”
沈煉沒回答。
老太太看著他,眼睛渾濁。
“我孫子死得冤。”她說,“我夜裏睡不著就在想,怎麽偏偏是那天晚上,怎麽偏偏是他。他從來不惹事,不逃課,不跟人吵架。”
她頓了頓。
“你們要是能查出來什麽,告訴我一聲。”
沈煉點了點頭。
走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光禿禿的枝丫晃來晃去。
蘇晴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老房子。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很暗,但一直亮著。
“她一個人。”她說。
沈煉沒說話。
他們往回走。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路邊的落葉沙沙響。
走了很久,蘇晴問:
“七個。你發現什麽了嗎?”
沈煉沒答。
又走了一會兒,他說:
“五個。”
“什麽五個?”
“五個人。”沈煉說,“有三個,起火之前有人見過穿深色長袍的人。城東那個,城北這個,還有……”
他頓了頓。
“林曉那個,我們也見過。”
蘇晴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沈煉沒說話。他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個節奏。
但蘇晴覺得,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沉了一點。
回到書店,沈煉把那幾份報告攤開,在五個地址上畫了圈。他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五個人。”他說,“起火之前,都有人提前到過。”
蘇晴看著那些圈。
“陳鶴年。”
沈煉點了點頭。
“他在選。”他說,“選了三年。”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色。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麵什麽都看不清。
“第七個是林曉。那第八個呢?”
蘇晴的喉嚨動了一下。
沈煉轉過身,看著她。
“他等了我六百年。”他說,“他不會隻做這一個局。”
遠處,鍾樓敲響了十一下。
一聲一聲,很慢,在夜色裏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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