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煉已經在門口等著。
蘇晴下樓時,看見他站在晨霧裏。換了身深灰的衣服,手裏提個布袋,站那兒一動不動,像等人,又像什麽也沒等。
“這麽早?”
“路遠。”沈煉說,“走過去要兩個小時。”
蘇晴愣了一下。他已經在往外走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側。石板路還濕著,昨晚落了露水。老城區沒醒透,隻有賣早點的推車剛出門,蒸籠還是涼的。一隻野貓蹲在牆頭,看他們過去,打了個嗬欠。
出了城門,路就變了。土路,兩邊是收過莊稼的地,遠處山的影子蒙在霧裏,灰青灰青的。
“你每年都走?”蘇晴問。
“嗯。”
“一個人?”
沈煉沒答。
蘇晴也不再問。土路踩起來噗噗響,鞋麵上落了一層細土。
走了一陣,霧散了。太陽從山後麵上來,田埂上的露水亮晶晶的。路邊野草上掛著蜘蛛網,網絲上綴著水珠,一串一串的。
“她喜歡這地方嗎?”蘇晴忽然問。
沈煉腳步頓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不知道。”他說,“沒問過。”
蘇晴看他一眼。
“你看了她二十三年,什麽都沒問過?”
沈煉沒說話。繼續走,步子還是那個節奏。
蘇晴走在他旁邊。
“她喜歡靠窗。”她說,“在哪兒都挑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麵的人走來走去,覺得世界是活的。”
沈煉步子慢了一點。
“她喜歡下雨。說雨聲讓人安心。有一回下暴雨,她拉著我坐窗邊,看了很久。”
沈煉沒接話。
“她養過一盆花,死了。難過好幾天,後來在窗台放盆假的,說假的不會死。”
蘇晴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
“她什麽都跟我說。我從不知道她心裏還藏著個人。”
沈煉站住了。
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走。
“到了。”他說。
半山腰一塊平地。沒碑,沒記號,就一棵老樹,樹下幾塊石頭。
沈煉站在那幾塊石頭前麵,沒動。
蘇晴站他身後,也沒動。
風從山下來,吹得樹葉沙沙響。
沈煉蹲下來,開啟布袋,裏麵一束白野花,還帶著露水。他把花放在石頭前麵,站起來。
就這麽簡單。沒動作,沒話,沒儀式。
就站著。
蘇晴看著他。晨光照他側臉上,那張臉和平時一樣,沒表情。但她想起昨晚他翻日記的樣子,想起他手指在那一頁上停的那一下。
她往後退幾步,退到風聽不太清的地方。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過了很久,沈煉轉過身,往山下走。
蘇晴跟上去,什麽也沒問。
下山比上山快。太陽高了,把整座山照得發亮。田裏有人幹活,遠遠地能看見人影。
“她不會怪你。”蘇晴忽然說。
沈煉沒說話。
“她日記裏寫了那麽多次謝謝,不是假的。”
沈煉繼續走。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蘇晴說,“隻是不知道你是誰。但她知道有個人。”
沈煉停住腳。
他回頭,看半山腰那棵老樹的方向。遠了,隻能看見一片青綠的樹冠。
“她最後看見那個人,”他說,“不是我。”
蘇晴愣了一下。
沈煉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個節奏,但背影看著,比來時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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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書店已經下午了。
蘇晴坐櫃台前,看沈煉把那束剩下的野花擱窗台上,花蔫了,垂著頭。
“接下來呢?”她問。
沈煉沒答。他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談允賢手稿,放櫃台上。
“今晚。”他說,“再去一趟遺忘迴廊。”
“找那個道標之核?”
沈煉點頭。
蘇晴看他。“想好了?”
沈煉沒答。他把手稿翻到某一頁,推到她麵前。
那頁上寫著:
“道標之核存在於記憶與虛空的交界處。需以最純粹的錨點為引,方有可能觸及。然錨點越純粹,失去時越痛。餘不忍試。願後來者,得之而不失。”
蘇晴看著那幾行字,沒說話。
“你怕嗎?”她問。
沈煉抬起眼。那眼神很深,像那口井。
“怕什麽?”
“怕疼。”蘇晴說,“怕失去之後,比現在更疼。”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停了。
“她等了二十三年。”他說,“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
他頓了頓。
“我去找樣東西。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找到有沒有用,也不知道。”
他看著窗外。
“但至少,不是等。”
蘇晴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和他並排站著。窗外的老城區被夕陽鍍成金色,遠處鍾樓正敲響傍晚的鍾。
“我陪你去。”她說。
沈煉沒應。
但這一次,他沒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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