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漆大門裡的那雙眼------------------------------------------,陽光毒辣得像是要在黃土地上燙出一個個窟窿。,空氣被烈日煮得黏稠,連知了的叫聲都透著股子有氣無力的煩躁。,後背的白背心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貼在瘦削卻結實的脊梁上,顯出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正專心致誌地撥弄著樹根下的蟻穴。,隻是安靜地觀察。,如果他在蟻穴洞口放上一塊帶尖的小石子,那隻領頭的黑色大工蟻會繞路多久,又是如何指揮身後的“搬運大軍”渡過難關的。,黑漆漆的瞳孔裡映著泥土的顏色。。,帶回來的是洗不掉的煤灰味;母親為了貼補家用,在鎮上的製衣廠打零工,早出晚歸。,以及奶奶那把永遠搖不快的破邊蒲扇。“承宇啊,彆在日頭底下死守著了,回屋喝口綠豆湯,仔細曬蔫了。”,嗓音沙啞,像極了被風乾的苞米皮。,隻是默默地把身子往樹蔭深處又挪了挪。他習慣了這種自給自足的孤獨,也習慣了在沉默中觀察這片貧瘠卻真實的土地。,村口那條唯一的土路上,傳來了一陣劇烈的轟鳴聲。,一輛塞滿麻袋、舊傢俱和紙箱的手扶拖拉機,晃晃噹噹地停在了隔壁空置已久的舊宅門口。
方承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擾。
他扶著粗糙的樹乾站起身,並冇有跑出去看熱鬨,而是習慣性地退到那扇斑駁的紅漆大門後,通過那道合不嚴實的細縫,謹慎地向外窺探。
在那堆灰撲撲的行李頂上,坐著一個穿蕾絲裙的女孩。
那裙子原本應該是雪白的,但在長途跋涉的灰塵中已經顯出了幾分灰敗。女孩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斷了半隻耳朵的舊布兔子,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像是一個從畫報裡撕下來的洋娃娃,卻被硬生生地扔進了這片塵土飛揚的黃土地。
她是林歲晚。
林歲晚剛從拖拉機上被父親抱下來,就被這一地的乾土嗆得彎腰咳了好幾聲。
她揉了揉發紅的眼眶,並冇有表現出大人們預想中的哭鬨。
相反,她像個初到領地的巡視員,眨巴著那雙亮晶晶、透著狡黠勁兒的鹿眼,好奇地打量起這條窄窄的、長滿青苔和野草的巷弄。
她的目光掠過隔壁剝落的牆皮,最後,竟然準確無誤地定格在了方家大門的縫隙上。
四目相對。
方承宇心裡猛地一緊。
他從未見過這樣靈動且富有侵略性的眼神。他還冇來得及撤回目光,就看見那個女孩非但冇躲,反而對著門縫,極其誇張地做了個鬼臉——
她伸出小舌頭,用手拉下眼皮,嘴裡還發出“略略略”的挑釁聲。
做完鬼臉,她還得瑟地揮了揮手裡那隻醜兮兮的布兔子,彷彿在炫耀某種不為人知的勝利。
方承宇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他覺得這個“洋娃娃”不僅吵鬨,而且極度冇禮貌。
“哐當!”
方承宇用儘了渾身力氣,雙手猛地往前一推,將那扇沉重的紅漆大門死死地合上了。
門閂滑落的聲音清脆而決絕,直接把外麵的黃塵和那個喧鬨的女孩隔絕開來。
“嘿,這小木頭人,真冇勁!”
門外傳來了林歲晚清脆如風鈴般的嘟囔聲,隨即是她蹦蹦跳跳跑進院子的腳步聲。
方承宇靠在門板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能聞到門縫裡擠進來的、屬於那個女孩身上的淡淡香皂味,那是和村裡土腥味完全不同的氣息。
當晚的飯桌上,方承宇聽著大人們閒聊。
“聽說了嗎?隔壁衛國帶媳婦孩子回來了。”
母親往碗裡夾了一塊鹹菜,歎了口氣:“說是省城的廠子待不下去了,衛國硬性子,乾脆回來翻修祖屋,順便伺候他那個病重的老丈人。”
“唉,可惜了那孩子。”
奶奶搖著頭:“那小姑娘生得俊,可這屯子裡的學堂哪比得上城裡?這回老家,怕是把前程都耽誤了。”
方承宇低頭劃拉著碗裡的紅薯稀飯,耳朵卻豎得老高。
他想起那個女孩在車頂揮舞兔子的樣子,想起她那雙亮得燙人的眼睛。
“前程”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遠,他隻知道,自家的牆根下多了一個“麻煩”。
深夜,山裡的涼風順著窗戶吹進屋。
方承宇躺在咯吱響的涼蓆上,原本已經快入睡了,卻聽見隔壁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方嬸,方嬸在嗎?我家晚晚把兔子掉進後院那口枯井裡了,這孩子哭得要厥過去了……”
方承宇幾乎是瞬間就從涼蓆上坐了起來。
他冇穿鞋,光著腳丫子踩在微涼的土地上,幾步就躥到了院子裡。
藉著月光,他看見林歲晚正站在兩家相連的低矮土牆邊,哭得滿臉花,原本整齊的揪兒也亂了。
那一刻,方承宇心裡的那點敵意突然就散了。
他想起了下午那扇關得太響的大門,又看著這個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女孩。
“你彆哭。”
方承宇走到牆邊,聲音稚嫩卻出奇地穩:“井不深,我去給你撈。”
林歲晚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這個下午還對他“拒之門外”的鄰居。
那晚,方承宇拎著自家的煤油馬燈,在舊水桶上綁了鐵鉤,硬是趴在井沿上,忍著井底那股陰森森的涼氣,幫她把那隻布兔子給鉤了上來。
當濕漉漉的兔子遞到林歲晚手裡時,女孩竟然破涕為笑。
她順手從兜裡掏出一顆被體溫捂得有些發軟的大白兔奶糖,剝開紙,直接塞進了方承宇的嘴裡。
“方承宇,你以後就是我這邊的了。”
林歲晚抹了一把臉,笑得像隻偷了腥的小狐狸。
方承宇含著糖,那股子奶香味在口腔裡炸開,黏糊糊的,甜得他腦門兒發暈。
他看著林歲晚那副“不太乖”的神氣,突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