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怪也，都說秋雨綿綿，今個卻是磅礴的不行。」
街道店鋪兩旁，行人匆匆，或是簷下躲雨，或是立傘披蓑。
雨趕得急切，沖刷著屋瓦，捲起落葉，寒意侵衣。
遠處陰雲之下，卻是有家商鋪，人流交匯雨流，古怪的很。
「這陸家的皂角，比起咱那草木灰倒是清爽的很。如今府上公子小姐們，都在爭相囤貨。」
「哎，隻是咱們這些下人看看便是了，市價如黃金，眼饞罷了。聽聞是那位陸家大少爺所造，真是年少有為啊…」
陸家本是從商走藥，收集這皂角米，便利的很。
商鋪外掛著的皂字，微微耷拉，雨水順流而下。
商鋪內，陸玄微微愣神。
「阿勝，今個是個什麼日子？」
「少爺，今日立秋啊。不是說書廬的趙先生今日要堂式，如今已過了晌午….林小姐見你還未起身，早便走了。」
陸玄微微撫著疼痛的額頭，喃喃開口道。
「立秋不應該下雪嗎？」
「我這是回到了….那日大雪立秋…」
一時間，他多少有些茫然。
但也談不上奇奧，前世遊歷，也曾見仙人騰雲，精怪逞凶。
此處天地，萬法皆存。與其思索其所來，陸玄更願享這百年光陰。
前世蹉跎，如今少年身，老人心，恰好。
「我記著明日是那玉鼎觀來此招收弟子得日子。」
陸玄記著林語便是入了這玉鼎觀。
可是說來也奇怪，後來陸玄遊歷期間，走山川，攀大澤。對著玉鼎觀倒是隻聞其聲，不見其蹤。
後來還是在那說書先生口中，知曉了林語的境況。
阿勝上前，「少爺今日，不去了？」
陸玄擺擺手。
「今日心累，暫且歇息。且幫我略備薄禮，送於趙先生，說明緣由。」
「是。」
……
雨聲轉小，溜著屋簷，成簾流轉。
學堂內，女子撥弄著銀鈴，微微托著臉頰——正是林語。
雨停歇，學堂下了課。
街上一架馬車一如大雪日。
車架內，一麵生老者，緩緩開口。
「小姐，明日玉鼎觀可有把握，這苦寒之地。倒是讓您受累了。」
林語抵著窗前。
「比起家中，這邊倒是更多些煙火。」
「小姐可不能流連著凡俗之處，貧賤處，多是些賤民，就如塵埃，風吹風散罷了。」
林語想起陸玄，從來都是一個鎮靜樣子，學起詩詞歌賦，比她不知快上多少。
「陸玄當真冇有修行天賦？走儒修呢？」
老者聞言，臉色難看。
「小姐那小子，不過是…」
林語微微抬眉。
「回答我的問題。」
「唉，根骨奇差，便是入了仙門也是惘然。頗有些小聰明，走儒修一途，他不尊古法，自然無法引動一尊儒像，狂悖小兒。」
「嗯。」
車架潛行，夜色初落。
陸府內，林語與老者端坐，殘羹已冷。
阿勝數點著今日皂角所得，陸玄款步入內。
林語輕輕撩動髮絲，「陸玄，明日有一仙宗造訪，若是抓住機會，哪怕隻是當一雜役，卻也能一窺方外風景。若是偶手入門，便可偷得三十載光陰，得見人間逍遙。」
陸玄微微整理衣領，不同於以往的譏諷相對，頗為平靜。
「謝過林姑娘所言，明日我會去的，還有些瑣事，便先行入屋了。」
想起前世，林語仗劍出頭，或是心性過老，陸玄想落些空處，兩者如今身份參差，不打擾便是尊重。
林語眉頭微微皺起，一旁的老者見陸玄如此輕慢自家小姐，眼神凝光。
故然此番正應了族中所要求的幫小姐斬斷塵緣，但是泥濘中的弱犬，失了高山仰止之心...
老者手指微微敲動木桌，一股氣力如波紋般不著痕跡的落入陸玄身上。
當然不是為了明目張膽的廢了這小子，留下痕跡。
待此間事了，明年青草蔥蔥，邙山城外添得墳塚一座。
「小姐，明日之後便可離開此處。」
天上星光流轉，七年恍然而逝。
小姐歸家呀，渡口的薄霜淺
送走了七次月圓，舊木門吱呀推開
堂前燕正啄春泥，一遍遍……
…….
清晨，水汽依舊朦朧，卻無了往來的商販，趕腳的農戶。
隻餘一家家起首，遙看遠方。
邙山城內，或是身著華衣者，或是補丁漸黑客。
此刻皆是遙看碧霄。
今日有仙人入城——
街道延伸至陸府門口，林語的車架早早出發。
陸玄隻是眺望，今日的鋪子也未開售。
忽見天際流光，一線推至。雲色轉絳，有白袍仙人，或禦劍直下，或乘風逍遙。但見雲海覆立，為首老者駕舟獨行。
城中萬人空巷，擁擠長街。
漆門之外，街上百姓雜話。
「願我家小童，得列祖列宗保佑，有些根骨，可入修行。」
「李老二，醃臢屠戶出身，想什麼白日美夢」
......
諸如此類閒話不斷，翹首以盼者，不過祈望翻身而已。
一人得仙途，族類共飛昇。雖說這百十年，邙山城內未有入仙途之人。
但人心便是如此，總有些一朝翻身的故事，構成青天白日的美夢，不必睡醒，想想便足矣。
陸玄看著遠處的白袍老者，愈加確認自個心中的想法。
「先是秋雪變秋雨，後是青年劍客變老者。」
「不變的似乎隻有這城中百姓，一如此往，第一世是如此，第二世是如此，如今這一世還是如此...」
是的，這是陸玄的第三次輪迴，當然未必是輪迴。
陸玄輕輕合上書本，眼前簾幕展開。「如今是第二次輪迴...第一世起商戶，得凡俗之煙火，第二世求學於儒，習浩然明德。」
「終是夠了嗎...」
他緩緩合上，字落瓊玉。
【璿台淩紫漢，瓊闕鎖丹丘。星鬥垂簷轉，天河入戶流】
【山有天墉城，城安金台五所，玉樓十二，北戶山承淵井。】
是的，陸玄眉心之中藏有一座璿台，遠眺北去，似有金台五座，玉樓十二。
而此刻金台其一，緩緩綻放光華。
【得證神通——破障明悟】
「可以看破靈肉，悟性超凡...」
陸玄運目瞧去那街上百姓。
肉身鮮活，魂如枯木，垂老爾。
遍地死氣起，除卻遠處那架馬車，金光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