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直落了三宿,麓山蒙了紗。
得一馬車行徑,車軸而過。齊膝處算是淺些地段。
車內焚香點燭,一女子捧書,卻是皺著眉頭。
身旁端坐玄衣者,清秀之餘,劍眉如錯。
「陸玄,此處不知何解。何為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少年抵著窗,隻是微微斜眉,吐出一句。
「便是指,如我這般罷了。」
女子名林語,隻是轉過那不盈一握的腰肢,頗為鄙夷的略過少年,並未多言。
少年掀開簾子,瞧著窗外大雪,自西北之北,浩蕩而下。
突兀而來,捲起田間穀麥,凍了山澗,寒了莊家漢子的心。
「下雪了,可是今個才立秋...」
陸玄眉頭微皺的瞧著窗外雪,白芒原野,蒼敗橫行。
「怎麼?你這陸家公子哥,也學那佛家憐憫的姿態,體恤起了老百姓?」
女子自是聽到了陸玄的喃喃聲,輕輕搖擺那腳踝處鬆開的錦帶,隨著那兩三點星雪,點綴了眉宇,倒是好看極了。
陸玄輕輕搖頭,亦是合書。
『十七年,除卻多了些文墨,更無長處。』
夜深處想起前世高樓參差,總覺有些恍惚。
那日醉酒,失情,全然一個頹廢樣。恍惚燈光,便一別昨世。
再見之時,已然成了陸家的公子,陸家控著邙山城的藥鋪,實為富足,雖是類似前世的古代,本以是一世安樂。
卻在七歲那年,陸玄親眼瞧著有白袍仙人遇見直抵南方,如流星墜世。
天下有仙!
「今日堂試,夫子可是嚴厲的很,你倒是閒暇。」
女子略微抬頭,瞧著少年。
林語,家承江南水鄉處,與陸玄家父早年有些交情,滯留幾年。
年後,便是三年之末,便要歸那江南之南。
「來之安之,即可。」
陸玄忽的想起這身的父親,三年前留下林語前來的書信,隻是尋常走商,便杳無音信。
很快車架落了位置,大雪依舊逞著鋒芒。
女子白袍裹裘衣,一撩髮絲。
男兒玄衣配鳴環,緩步下車。
郎才女貌?歡喜冤家罷了。
兩人也不停歇,直入了那高懸書廬二字的堂內。
書廬內,一青衣先生,手持戒尺,名趙霖,是個見過場麵的儒生,三年前來到此處。學問一塊,邙山城皆是讚頌。
「答卷一個時辰,今日書雪。」
墨臭漸起,天色微亮。屋外寒涼,屋內亮堂。
陸玄最快停了筆,便準備上前交卷。
學堂眾人倒是不覺詫異,雖總說這陸玄想著製鹽做皂之陋事,但論同輩才學,當之第一。
畢竟陸玄前世便深耕舊學,詩詞歌賦也算有些底子。
趙霖見是陸玄,喜顏已對。
「怎的如此迅速,不再斟酌一二?」
陸玄行禮。
「學生已言畢,故不改心言。」
聞言趙霖看向陸玄所書:
寒川凝素,積雪埋胔。
玉山傾白骨之棱,冰壑滯青衫之影。
十年嗬壁,徒然稱浩然;
…….
乃裂帛振空,碎佩擊霄。
風煙寂歷,永絕書情。
趙霖茫然抬頭,隻見那一襲玄衣微微拜服道。
「先生,我不做書生了。理在書上,讀在口中。我見屋外骨茫茫,也見屋內亮堂堂...」
「隻為求理,卻不行路。學生不解。」
......
「哎哎哎,快說說這響徹邙山城的狂生如何了?」
不大的茶館,說書先生眉飛色舞,隻聽得銅錢一響,潤了口嗓子,接著說道。
「說是這陸玄,棄了儒生,幾日後便要學仙人騰雲。」
「那玄元山巔,卻是山門冇進,便被轟飛出去。後又遊歷山間,待他而立之年,不知在哪個落魄宗門,當了個雜役...」
聽著這般冇頭冇尾的評書,眾人長咦——,哄散而去。
「哎哎哎,客官莫走啊,我這還有那中土十豪之一林劍仙的故事,聽聞那林劍仙便是我邙山城人士...」
「嗤,我都知曉這林劍仙是江南淮水人士...」
說書先生尷尬的頓了頓手中紙扇。
「都說了傳聞...傳聞。」
眾人散去,說書先生棄的頓頓腳。
隻餘下一躺椅上的老翁輕抿一口酒,晃晃悠悠。
或是正直秋季緣故,老者穿的厚重,躺椅朝陽。
一隻滿是溝壑的手遞出,張開露出一錠雪白銀兩。其上——邙山城府製。
「與我說說那林劍仙的故事如何?」
「官...官銀。」
老翁也不管那說書先生如何震驚,閉上了眼睛,晃晃悠悠起來。
他聽那說書先生說那林劍仙如何色聲雙全,如何天賦出眾。
隻一人一劍,闖劍池...
又說她如何了得,不餘百年便入了金丹境,論得殺力,同輩前三。
.......
天色漸漸昏黃,說書先生的茶碗換了幾盞,終是落到最後一處故事。
「便說那林仙子,剛入金丹,就叫了玄元山的山門,但見飛劍承影,漫天而下。任那玄元山頭仙人列如麻...」
「隻說了一句——討債。」
原本晃晃悠悠的木椅忽然停下,半晌之後又晃悠起來。
「到此便行。」
說書先生堆笑著出了茶館。
『今日真是走運,這位可是邙山城的大善人,明明控著邙山城的鹽脈和皂角。凡是荒年,不少的撒錢助人。』
老翁微不可查的嘆息一聲。
「何必...」
「六十載空悠悠,所謂願想,空悲切...」
老者正是陸玄,也確在潯山洲,金刀門當了一雜役。
十餘年入了氣感,卻因門中子弟纏鬥牽連,廢了丹田。
少時豪邁,能如何?
佝僂殘喘,朝夕之間罷了。
「大限已至...」
一日安睡...秋意徒然消散了。
如今那陸府家財也被陸玄揮霍,隻餘這小茶館與一老僕。
「阿勝,今個怎麼這般冷了...」
陸玄換著下人。
「老爺不知怎的今個,外邊下雪了...」
「老爺我給你溫碗....」
「老爺?」
阿勝開啟屋門,卻見老者怔怔望著窗外雪。
「今日什麼日子?」
「老爺是立秋...」
「哦...」
隻見老者頹然低下頭,喃喃道:「遍地見屍骨,窮書生誦浩然。」
不過半晌,老者無了聲息。
窗外大雪,窗內敞亮。
蠟燭撩起三分煙色,而天上的太陽卻有些不解人情的慘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