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深淵底部到了。
方顯落在一塊黑色的岩石上,抬起頭,看見了那扇門。
那是一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門。
它巨大無比,頂天立地,幾乎填滿了整個深淵底部。門的材質未知,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表麵流淌著無數複雜的紋路。
那些紋路在緩緩蠕動,彷彿活物,每一次蠕動都會釋放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門的正中,是一個巨大的封印。
那是歸墟海的封印。
方顯能認出那些紋路與趙無咎身上的幽藍光焰同源,卻更加宏大,更加深邃。
封印覆蓋了整個門麵,一道道鎖鏈般的紋路交織成網,將門死死鎖住。
但封印有裂痕。
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分佈在封印的各個角落。那些裂痕極其細小,卻如同一根根刺,紮在方顯心裏。
因為透過那些裂痕,有東西在滲透。
那是氣息。
是比噬靈獸王更加恐怖的氣息。僅僅是一絲絲,就已經讓方顯的靈魂顫抖。如果這些氣息的主人真正降臨,整片星域,誰能抵擋?
方顯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封印。
就在指尖即將接觸的瞬間“退後!”
褚冠山的怒吼從上方傳來。同一時刻,封印猛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光芒。
那股光芒裏,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足以將任何膽敢觸碰封印的人碾成齏粉。
方顯急退。
光芒擦著他的身體掠過,擊穿了身後的岩壁,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洞。
褚冠山落在他身邊,臉色鐵青:“你不要命了?那是上位的封印,觸碰者死!”
方顯沒有回答。他隻是盯著那扇門,盯著那些細微的裂痕,盯著門後那若隱若現的恐怖存在。
良久,他開口:“這個封印,還能撐多久?”
褚冠山沉默了。
趙無咎也沉默了。
方顯懂了。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轉身,向上攀爬。
回到地麵的時候,方顯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方顯聽到了。那是呼喚,是來自極遙遠的地方的呼喚。那呼喚裏,有他熟悉的東西。
“怎麽了?”趙無咎問。
方顯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仔細傾聽。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是無數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的巨大轟鳴。那些聲音裏,有憤怒,有不甘,有執著,有追隨。
方顯猛地睜開眼睛。
“他們沒走。”他說。
趙無咎愣住了:“誰?”
方顯沒有解釋。他隻是循著那聲音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是一片戰場。
晶原深處,一片被鮮血浸透的戰場。戰場上,散落著無數骸骨。那些骸骨身上的甲冑已經腐朽,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陷陣營的戰甲。
方顯的心髒猛然收緊。
他想起來了。兩千年來,他帶著陷陣營一路血戰,一路犧牲。那些戰死的兄弟,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勇士,他們的屍骨,就留在這片土地上。
可那呼喚,正是從這片戰場傳來的。
方顯走進去。
他走過一具具骸骨,走過一麵麵殘破的戰旗,走過那些永遠定格在衝鋒姿態的勇士。最後,他停在一片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那光芒極其微弱,幾乎要被周圍的黑暗吞噬。但那確實是光——幽藍色的光,與守墓人身上的光一模一樣。
方顯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光芒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無數身影在他麵前浮現。
那些是陷陣營的戰士。他們保持著死前的模樣,有的身中數箭,有的被噬靈獸撕碎,有的抱著敵人同歸於盡。
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表情不甘。
不甘就這麽死去。
不甘不能再追隨將軍。
不甘無法踏入那片將軍答應要帶他們去的藍河星域。
“將軍。”為首的那個身影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您來了。”
方顯認出了他。那是陷陣營的副統領,戰死於第一次深淵血戰。
“你們……”方顯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們一直在這裏?”
“一直在。”副統領點頭,“戰死之後,我們的魂魄沒有消散。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走不了。後來我們想明白了,是因為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結束,不甘心不能再跟著您。”
他的目光越過方顯,看向遠處的天關方向。
“我們看見了。您帶著兄弟們,進了藍河星域。我們在這裏看著,替你們高興。可我們更想更想跟上去。”
方顯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跟我走。”
副統領笑了。那笑容裏,有兩千年的等待,有兩千年的執念。
“將軍,我們走不了。我們是戰魂,沒有身體,離開這片戰場就會消散。”
方顯的眉頭皺起。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
“有辦法。”
方顯回頭,看見趙無咎站在戰場邊緣。他的幽藍光焰跳動得極其劇烈,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道兵。”他說。
方顯愣了一下。
“什麽是道兵?”
趙無咎往前走,走進那片戰場。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陷陣營的戰魂,掃過那些兩千年不曾消散的不甘與執著。
“歸墟海曾經有一種秘法。”他緩緩開口,“可以讓戰死的勇士以另一種方式重生。他們會變成道兵沒有實體,隻能依靠殺戮提升力量,但隻要煞氣足夠,就可以無限複活。”
方顯的瞳孔收縮。
“代價是什麽?”
趙無咎沉默了片刻。
“代價是,他們永遠無法真正死去。隻要煞氣不散,他們就永遠存在。
永生,但不是活人的永生,而是那種死亡之後又被複活的永生,剩下的,隻有戰鬥的本能和對主人的忠誠。”
方顯沒有說話。
他看向那些陷陣營的戰士。
副統領也在看著他。那些戰魂,都在看著他。
“將軍。”副統領開口,聲音平靜得驚人,“我們願意。”
方顯的手握緊了。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副統領點頭,“永生永世,隻能戰鬥。永生永世,無法真正活著。永生永世,隻能靠著殺戮維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