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荒涼大星之上，風從星海深處吹來，帶著某種亙古的寒意。
方顯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從星海中走出的男人——褚冠山。那人身披一件殘破的玄色戰袍，袍角在無風的氣流中微微浮動，上麵繡著的歸墟海徽記已經模糊不清，卻依然能辨認出那曾經的榮耀與威嚴。
趙無咎的幽藍光焰劇烈地跳動起來。兩千年來，方顯第一次在這個沉默的騎將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那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錐心刺骨的痛。
“褚冠山。”趙無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幽藍光焰的灼燒感，“你還活著。”
“活著？”褚冠山笑了，那笑容裏滿是滄桑與疲憊，“趙指揮使，你我之間，還有什麽活不活的分別？你現在這副模樣，算活著嗎？我這兩千年來東躲西藏，苟延殘喘，又算活著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落下，荒涼大星的地麵開始龜裂，無數道裂縫向著四麵八方蔓延。那些裂縫深處，有某種暗紅色的光芒在湧動。
方顯握緊了陌刀。他感覺得到這個叫褚冠山的人，身上有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那不是單純的強大，而是一種與整片藍河星域都融為一體的感覺。彷彿這片星域，就是他的主場。
“當年的事，我需要一個解釋。”趙無咎策馬上前，彎刀已然出鞘。那幽藍的刀鋒上，兩千年的執念在燃燒，“歸墟海第七衛奉命鎮守晶原深淵，整整三百年。三百年裏，我們死戰不退，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可你們呢？第一衛在哪裏？歸墟海的主力在哪裏？那個說好要來接替我們的援軍，在哪裏？”
褚冠山沉默了。
星海的風吹過，揚起他破碎的袍角。
“我說過的，都沒了。”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石摩擦，“第一衛沒了。歸墟海沒了。上位也死了。”
趙無咎的光焰猛然一滯。
“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事實。”褚冠山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有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在閃爍，“趙無咎，你以為隻有你們第七衛在拚命嗎？第一衛守的是天淵北線，三百年的血戰，三百年的消耗，最後一批兄弟，就死在我眼前。上位親自斷後，拖著七十二頭噬靈獸王同歸於盡。歸墟海的旗幟，從那天起，就再也沒能豎起來。”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著整片星海。
“你以為我不想救你們？你以為褚冠山是貪生怕死之徒？”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可那時候，我們已經沒有力量了。第一衛最後剩下的三百人，守著上位最後的命令守住天關，切斷晶原與藍河星域的所有通道。
那是上位用命換來的命令，是用七十二頭噬靈獸王的命換來的機會
他說，晶原已經守不住了，但藍河星域還能保住。隻要切斷通道，把晶原隔離出去，那些噬靈獸就永遠無法踏足這片星域。”
趙無咎沒有說話。他的光焰在緩緩收斂，那種熊熊燃燒的怒火，正在被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
“所以我們建立了天關。”褚冠山指向星海深處，那些隱約可見的光點，“一座接一座，沿著整條晶原邊界，建立起三十六座天關。每一座天關下麵，都埋著歸墟海兄弟的屍骨。每一座天關的牆磚裏，都摻著第一衛的血。”
他轉過身，直麵趙無咎。
“趙指揮使，你說你們的犧牲換來了藍河星域的未來和安穩。可你知道這未來和安穩，是用多少人的命換來的嗎？是整個歸墟海！是整整七個衛，三十萬兄弟！最後活下來的，就剩我一個人。三十萬人，剩我一個。”
荒涼大星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韓烈臣站在方顯身側，握緊了手中的長槍。他能感覺到，這個叫褚冠山的人，身上背負的東西，並不比趙無咎輕多少。
方顯忽然開口：“那你現在來，是為了什麽？”
褚冠山的目光轉向他。
那一瞬間，方顯感受到了一股極其恐怖的壓迫感。那感覺，比麵對噬靈獸王時還要強烈。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一種質的區別——彷彿站在他麵前的，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整片星域的意誌。
“你是方顯。”褚冠山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晶原走出來的將軍，帶著你的人，踏過了天關，進了藍河星域。”
方顯點頭。
“你知道你身上帶著什麽嗎？”
方顯低頭，看向自己。那些幽藍與鮮紅交織的光焰，仍然在他身上纏繞。那是守墓人的印記，也是噬靈獸的氣息。兩千年來，這些東西已經與他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
“噬靈獸的氣息。”方顯說。
“不隻是氣息。”褚冠山往前走了一步，“你身上，有噬靈獸王的烙印。你在晶原那兩千年，殺了多少噬靈獸？”
“數不清。”
“那就對了。”褚冠山的聲音裏帶上了某種複雜的東西，“噬靈獸有一個特性它們臨死前，會把最後的氣息留在殺死它們的人身上。殺得越多，氣息越重。你身上這股氣息，已經濃鬱到足以吸引整片藍河星域所有強者的注意。”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方顯沒有說話。
“意味著從你踏出天關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整片星域的獵物。”褚冠山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藍河星域的人，與噬靈獸廝殺了數十萬年。他們對這股氣息的敏感程度，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
你身上這股氣息，在他們眼裏，就是最好的戰利品。殺了你，煉化你身上的噬靈獸王烙印，就能獲得與噬靈獸抗衡的力量。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韓烈臣猛地握緊長槍：“你也是衝著這個來的？”
褚冠山笑了。
那笑容裏，滿是諷刺。
“我？”他說，“我守了晶原兩千年。天關三十六座，我守了整整兩千年。這兩千年裏，我看著無數人想衝進晶原，想獵殺噬靈獸獲取力量。
我也看著無數人從晶原逃出來，帶著滿身的傷和滿身的噬靈獸氣息。那些逃出來的人，最後都死了。不是死在噬靈獸手裏，是死在藍河星域自己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