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陷陣營。
何漢隸迎上來,壓低聲音:“怎麽樣?”
韓烈臣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三百陷陣營的弟兄,看著那三千白馬義從的騎士。他們都在看著他。他們的眼睛裏沒有埋怨,沒有退縮,隻有等待。
等待他做決定。
韓烈臣閉上眼睛。
將軍,你告訴我,這時候該怎麽辦?
你不在,我們該怎麽辦?
他睜開眼睛。
“準備攻城。”他說。
何漢隸的臉色變了。“老韓,那是天關。我們這點人,攻不下來的。”
“我知道。”
“他們的裝備比我們好,人數比我們多,占據地利。我們連一架攻城器械都沒有。”
“我知道。”
“強攻就是送死。”
韓烈臣看著他。
“何漢隸,”他說,“將軍讓我們往前走。前麵就是藍河星域。現在有人擋著路,你說怎麽辦?”
何漢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韓烈臣轉身,麵對那三百陷陣營的弟兄。
“陷陣營”他的聲音沙啞。
三百人齊刷刷站直。
“跟我攻城。”
他沒有回頭。
身後,三百陷陣營沉默地跟上。
何漢隸望著他們的背影,望著那些沒有攻城器械,沒有援軍,沒有任何勝算卻依然向前走的背影。
他的眼眶發熱,但眼淚沒有流出來。
他翻身上馬,舉起長槍。
“白馬義從”
三千騎士齊刷刷舉起長槍。
“掩護陷陣營。”
他沒有說跟上,沒有說攻城。他知道白馬義從的使命是騎射,不是攻城。他們能做的,就是在陷陣營衝上去的時候,用箭雨為他們清出一條路。
哪怕那條路,通向的是死。
箭雨率先落下。
天關牆頭上的黑甲士兵舉起那種奇怪的武器,頂端晶體亮起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無數道光束從牆頭傾瀉而下,如同暴雨般砸向衝鋒的陷陣營。
韓烈臣親眼看見一個陷陣營的弟兄被光束擊中,整個人直接飛出去,砸在晶原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但他沒有停。
“繼續衝”
又一道光束落在他身邊,炸開的餘波將他掀翻在地。他爬起來,繼續衝。
身後的人越來越少,牆頭越來越近,但那道牆太高了,高得讓人絕望。
何漢隸在馬上拚命放箭,白馬義從的箭雨壓製著牆頭的守軍,但那些黑甲士兵的甲冑太堅固,箭簇射上去隻能留下淺淺的白痕。偶爾有箭簇射中麵門的縫隙,才能放倒一個。
但倒下一個,馬上有十個補上來。
這不是攻城。
這是赴死。
韓烈臣衝到牆根下,仰頭望著那十幾丈高的黑牆。牆頭上,無數武器對準了他。他握緊手中的陌刀,看著那些瞄準自己的晶體,忽然笑了一下。
將軍。
我們盡力了。
他舉起陌刀,準備迎接最後那一刻。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長嘯。
那聲音從極遠處傳來,穿透晶原,穿透天關,穿透所有的廝殺和呐喊,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韓烈臣的手猛地一顫。
他聽出那個聲音了。
那是方顯的聲音。
深淵深處,方顯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在這裏,時間沒有意義。他隻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與什麽東西融合。
那些幽藍的光焰,那些封印噬靈獸的力量,那些守墓人兩千年積累的執念。它們纏繞著他,滲透著他,試圖將他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始終睜著眼睛。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他一直看著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微弱的光在閃爍。那不是幽藍的光,那是另一種光更溫暖,更熟悉,更讓人想要靠近。
那是陷陣營的軍魂。
那是白馬義從的軍魂。
那是他帶出來的那些人,正在某個地方,用他們的生命在燃燒的光。
那光越來越弱了。
方顯感覺到那光在顫抖,在掙紮,在一點一點地熄滅。他知道那是為什麽。他們遇到麻煩了。他們需要他。
但他動不了。
那些幽藍的光焰纏繞得太緊,那些封印的力量太沉重。
它們不讓他走。它們要他留下來,成為這片深淵的一部分,成為新的守墓人,守著那頭永遠沉睡的噬靈獸。
方顯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百陷陣營跟在他身後的腳步聲,想起何漢隸在馬上遙遙抱拳的軍禮,想起韓烈臣那句“十三年了,我讓你失望過嗎”。
想起那個騎將茫然地問“我叫什麽名字”。
想起自己躍入深淵時,身後那些弟兄的怒吼。
他睜開眼睛。
“讓開。”他說。
那些幽藍的光焰沒有動。它們隻是纏繞得更緊,試圖把他拉回黑暗的更深處。
方顯握緊了手中的陌刀。
刀還在。盡管他的身體已經與那些光焰融合了大半,刀還在。那是他從晶原一路帶過來的刀,那是斬開過噬靈者的刀,那是他答應過要帶回去的刀。
“我說,”他一字一句,“讓開。”
那些光焰依然沒有動。
方顯舉起刀。
他不是看向那些光焰。他砍向的是自己,砍向那些正在與光焰融合的部分,砍向那些試圖把他留在黑暗裏的羈絆,砍向那些他已經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一刀。
幽藍的光焰劇烈顫抖。
兩刀。
纏繞的鎖鏈開始鬆動。
三刀。
方顯渾身浴血那血是幽藍的,是鮮紅的,是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的奇異光暈。但他站了起來。
他向著那微弱的光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深淵的最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
“你要走?”那聲音問。
方顯沒有回頭。
“我的人在前麵。”
“你走了,它還會醒。”
“那就再封一次。”
“你拿什麽封?”
方顯終於回頭。
他看向深淵的最深處,看向那雙古老的眼睛,看向那片沉睡了噬靈獸兩千年,如今正靜靜望著他的黑暗。
“拿我的命。”他說,“我的命不夠,就拿我那些弟兄的命。他們的命不夠,就拿後來人的命。
隻要有人往前走,這條路就斷不了。隻要路不斷,這東西就永遠醒不過來。”
那雙古老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歎息再次響起。這一次,那歎息裏有了某種不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