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顯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一顆血煞金丹。
“將軍!”韓烈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你不能。”
方顯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韓烈臣熟悉的平靜。
“老韓,”方顯說,“十三年了。我讓你失望過嗎?”
韓烈臣的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方顯收回目光,看向騎將。
“守墓人,”他說,“我的人,幫我帶回去。”
騎將的幽藍光焰劇烈跳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頭。
方顯邁步,向著深淵深處走去。
身後,陷陣營的弟兄們想要追上來,卻被藍甲騎兵死死攔住。他們怒吼著,掙紮著,但那些幽魂的力氣太大,大得像是兩千年的執念全部凝聚在這一刻。
方顯沒有回頭。
他走向那片湧動的光,走向那巨大的輪廓,走向那沉睡了兩千年、正在蘇醒的未知。胸口的血煞金丹開始發熱,開始發光,開始與深淵裏的某種東西共鳴。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百陷陣營跟在他身後的腳步聲,想起何漢隸在馬上遙遙抱拳的軍禮,想起韓烈臣那句“十三年來,沒有信錯過人”。想起那些在晶原裏埋骨的同袍,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故鄉的弟兄,想起那個騎將茫然地問“我叫什麽名字”。
他想起,自己說過,要帶他們去更大的世界。
那就先把路清幹淨。
深淵深處的巨大輪廓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比幽藍更深,比黑暗更冷,比饑餓更古老。它看向方顯,看向他胸口那枚跳動的星核,像是看到了久違的食物。
方顯迎著那雙眼睛,繼續向前。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握緊了手中的橫刀。
然後,他縱身躍起。
那一天,藍河星域的邊緣,爆發出一場無人知曉的戰爭。
八百陷陣營與三千藍甲騎兵,在那片被封印了兩千年的深淵裏,與無盡的噬靈者廝殺。沒有人記錄他們的名字,沒有人傳頌他們的功績。隻有那片翻湧的光海,見證了這一切。
然後,光海平靜了。
不是熄滅,是平靜。那些湧動的光緩緩沉澱下去,那些掙紮的輪廓緩緩停止掙紮,那些攀爬的噬靈者緩緩碎裂成無數光點,消散在深淵裏。
深淵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
那歎息裏,有痛苦,有解脫,有某種兩千年未曾有過的安寧。
騎將站在懸崖邊緣,望著深淵深處那片終於平靜下來的光海。他的幽藍光焰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他依然站著。身後的藍甲騎兵隻剩不到一千,但他們也依然站著。
方顯沒有回來。
深淵裏,那枚血煞金丹的餘溫還在跳動,像是某種微弱的心跳,像是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執念。
韓烈臣跪在懸崖邊緣,額頭抵在地上。八百陷陣營的倖存者們跪在他身後,沉默得像是八百座雕塑。
遠處,何漢隸帶著白馬義從疾馳而來。他們看到了深淵裏的光海平靜下去,看到了懸崖邊緣跪著的陷陣營,看到了那些沉默的幽魂。
何漢隸勒住戰馬,緩緩下馬。他看著那片平靜的光海,看著韓烈臣跪在地上的背影,什麽都沒有說。
他隻是默默抱拳,向著深淵深處,行了一個軍禮。
身後,三千白馬義從齊刷刷下馬,行同樣的軍禮。
騎將看著他們,幽藍的眼焰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兩千年。
他們守了兩千年。
從沒見過這樣的活人。
他緩緩轉身,麵向那些活人,麵向那些跪在地上的陷陣營,麵向那些行著軍禮的白馬義從。他舉起彎刀,刀鋒指向天穹。
身後,倖存的藍甲騎兵同時舉起彎刀。
沒有言語。
但那是最高的軍禮。
良久,深淵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不是崩塌,是某種封印徹底閉合的聲音。那震動從深淵底部傳來,沿著晶原的裂縫向上傳遞,傳遍整片廢墟,傳遍整片噬靈柱。那些刻滿符文的柱狀建築同時發出最後的金紅色光芒,然後緩緩暗淡下去。
它睡著了。
這一次,睡得更深。
騎將收刀入鞘。
他望著深淵深處,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看向韓烈臣。
“他讓我帶你們回去。”騎將說。
韓烈臣抬起頭。他的眼眶通紅,但沒有流淚。陷陣營的漢子,不流淚。
“他有沒有別的話?”韓烈臣問。
騎將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他讓我問你十三年了,他讓你失望過嗎?”
韓烈臣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站起身,向著深淵深處,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身。
“陷陣營”
倖存者們齊刷刷站起。
“回營。”
他們沒有再回頭。
騎將望著他們的背影,望著那些活人的背影,望著那些即將走出這片深淵,走向更大世界的背影。他的幽藍光焰已經微弱得快要熄滅,但他依然站著。
身後的藍甲騎兵們站在他身後,像兩千年來一樣。
“將軍。”一個騎兵上前,聲音沙啞得像石頭摩擦,“我們……還守嗎?”
騎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頭,看向那片平靜的深淵。
“守。”他說,“但不守墓了。”
“守什麽?”
騎將望著那些活人遠去的背影。
“守一條路。”他說,“一條他們走過的路。”
三天後。
韓烈臣帶著陷陣營的倖存者,與何漢隸的白馬義從會合。八百陷陣營,活著走出深淵的,不到三百。三千白馬義從,守在退路上與零星噬靈者交戰,也折損了近百人。
但他們還活著。
何漢隸望著韓烈臣,沉默了很久。
“將軍他……”何漢隸開口。
“將軍在前麵。”韓烈臣打斷他,“在前麵等我們。”
何漢隸愣住。
韓烈臣沒有解釋。他隻是抬頭,看向遠方。那裏,有一座巨大的天關矗立在晶原的盡頭。天關之後,是另一片星域。那裏的天空不是幽藍,而是流動的璀璨光海,像是無數星河匯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