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變得遙遠。
“噬靈獸來了。它吞噬靈力,吞噬生靈,吞噬一切會發光的東西。
歸墟海在三年之內變成死海。那些被它吞噬的生靈,變成它的一部分,成為它的爪牙。我們叫它們噬靈者。”
方顯望向深坑裏那些湧動的光。那些光正在凝聚成人形,凝聚成馬形,凝聚成曾經屬於這支藍甲騎兵的戰友的形狀。
“你們是最後一批。”方顯說。
“我們是自願留下的。”騎將說,“那時候,我們已經擋不住它了。它太強大,吞噬了太多靈力,幾乎要破開星域屏障,衝進你們人族的腹地。我們的王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停頓了很久。
“王引爆了自己的星核。用整片歸墟海最後的一點本源,把它封印在這裏。我們三千人,自願留下來,成為封印的一部分。我們的血肉成了封印的磚石,我們的魂魄成了封印的鎖鏈。兩千年,我們守在這裏,不讓任何東西靠近。”
方顯沉默。
“可是你們來了。”騎將看著他,幽藍眼焰裏沒有怨恨,隻有某種複雜的平靜,“你們帶來了新的靈力。那些靈力穿過天關,滲進這片星域,滲進鎮魔淵。它感覺到了。它開始蘇醒。”
遠處,深坑裏的光猛地一漲,無數凝聚成形的人影開始向上攀爬。它們的眼窩裏燃燒著空洞的幽藍,和騎將他們一模一樣但又不一樣。那些眼睛裏沒有記憶,沒有意識,隻有饑餓。
純粹的饑餓。
“它們已經不是我的兄弟了。”騎將說,“它們是它的爪牙。兩千年來,我們一直在殺它們。殺了一遍又一遍,殺到我們都忘了自己的名字,殺到我們隻剩下守墓這一個念頭。”
他轉向方顯。
“可是今天,你問我叫什麽名字。”
方顯沒有說話。
“兩千年,”騎將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你是第一個問的。”
遠處,第三聲長鳴響徹天穹。那聲音不再遙遠,而是近在咫尺,彷彿就在他們腳下,就在那片翻湧的光海裏。深坑的邊緣開始崩塌,無數噬靈者攀爬而出,向著四麵八方湧去。它們的速度太快,快得像是光。
“來了。”騎將抽出彎刀。
方顯轉身,看向身後的韓烈臣。
韓烈臣已經拔出了陌刀。八百陷陣營在他身後列成方陣,沒有一人後退一步。更遠處,何漢隸的三千白馬義從守在退路的方向,馬上的騎士們張弓搭箭,箭簇上燃燒著靈力凝聚的火焰。
“老韓。”方顯說。
“在。”
“陷陣營跟我下去。下麵那些東西,不能讓它們上來。”
韓烈臣看了一眼深坑裏那無數湧動的光點,沒有猶豫:“諾。”
方顯又看向遠處。何漢隸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在馬上遙遙抱拳。方顯點頭,抬手做了個手勢守好退路。
何漢隸看懂了這個手勢。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舉起手中的弓,指向天穹,那是白馬義從的軍禮。
將軍向前,我等在後。將軍若回,退路在此。將軍不回,我等向前。
方顯收回目光,看向騎將。
“守墓人,”他說,“帶路。”
騎將的幽藍光焰猛地一跳。他沒有說話,隻是轉身,縱身躍下懸崖。
三千藍甲騎兵緊隨其後,如同三千道墜落的幽藍流星。
方顯深吸一口氣,拔出橫刀,縱身躍下。
八百陷陣營,沒有一人猶豫。
墜落的過程比想象中更長。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無盡的光海。方顯感覺自己像是在墜入某個巨大的夢境,周圍的幽藍越來越濃,越來越熾烈,直到……轟。
他落在地上。
不,不是地上。是某種柔軟而堅韌的東西上,像是一層巨大的膜。腳下是湧動的光,頭頂是翻湧的天穹,四麵八方全是那些攀爬的噬靈者。它們已經發現了他們。
騎將的彎刀已經出鞘。三千藍甲騎兵在他身後列成鋒矢陣型,幽藍的光焰在麵甲下燃燒,那是兩千年來從未有過的熾烈。
“它們的數量,比我們多。”騎將說。
方顯站在他身邊,橫刀在手。
“陷陣營打過更多的仗。”
騎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鬆動。
“你們這些活人,”他說,“真是奇怪。”
“活人不奇怪。”方顯說,“活著才奇怪。”
遠處,第一波噬靈者已經衝了上來。
騎將不再說話。彎刀揚起,幽藍的光焰在刀鋒上凝聚成實質。他向前邁出一步,三千藍甲騎兵如同潮水般湧出,與那無盡的噬靈者撞在一起。
沒有喊殺聲。隻有刀鋒切入光焰的聲音,隻有幽藍破碎又重聚的聲音,隻有兩千年來從未停歇的廝殺聲。
方顯深吸一口氣,橫刀向前一指。
“陷陣營”
八百人齊聲怒吼:“殺!”
他們衝進那片幽藍的光海。
戰鬥持續了多久,方顯不知道。
在這片被封印了兩千年的深淵裏,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
他隻知道揮刀,隻知道向前,隻知道身邊的陷陣營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又一個接一個爬起來繼續衝。
那些噬靈者殺不完,殺不盡,每次破碎後都會重新凝聚,隻是幽藍的光焰暗淡一分。
騎將已經渾身浴“血”那血是幽藍的,是他的光焰在燃燒。他的三千藍甲騎兵已經不足兩千,但沒有人後退。
他們像兩千年來一樣,殺了一遍又一遍,殺到忘記了自己還活著,殺到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守住。
方顯的橫刀斬開一個噬靈者,那東西在他麵前碎成無數光點。他喘息著,抬頭望向深淵的最深處。那裏,湧動的光正在凝聚成一個巨大的輪廓。那輪廓太大了,大得像是整片深淵都在它體內。它正在醒來。
“守墓人。”方顯嘶聲喊道。
騎將斬開身邊的噬靈者,衝到方顯身邊。他的光焰已經暗淡了大半,幾乎快要透明。
“那東西,”方顯指著深淵深處,“怎麽讓它繼續睡?”
騎將看著他,幽藍的眼焰裏閃過複雜的情緒。
“兩千年前,我們的王引爆了星核才封印它。”他說,“現在,已經沒有星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