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方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收刀。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身後,陷陣營的士兵們愣住了,白馬義從的騎士們也愣住了。何漢隸幾乎要出聲阻止,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方顯沒有回頭。他隻是看著騎將,看著那團跳動了兩千年的幽藍光焰。
“你叫什麽名字?”
騎將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愣了很久,久到遠方第三聲長鳴傳來,久到晶原的地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
“我叫……什麽?”他的聲音裏透著茫然,“我……不記得了。”
方顯點點頭,彷彿這個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
“那就叫你守墓人。”他說,“現在,守墓人,告訴我怎樣才能讓那東西繼續睡下去?”
騎將的光焰猛地一跳。
“你?”
“我不是侵略者。”方顯打斷他,“這是你說的。我不是來征服,不是來掠奪。我隻是一個路過的人,帶著我的人,去更大的世界。”他頓了頓,“但如果前進的路上有東西擋著,那就先把它搬開。”
這番話簡單得近乎粗陋,沒有任何豪言壯語,沒有任何慷慨激昂。
但騎將的幽藍光焰卻劇烈顫動起來,像是被什麽擊中。
他身後的藍甲騎兵們,那些存在了兩千年的幽魂,那些早已忘記了自己名字的守墓人,麵甲下的光焰不約而同地跳動起來那是他們兩千年來,第一次看見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敵人。
不是獵物。
不是又一個想要吞噬核心的瘋子。
而是一個人。一個願意聽他們說話,願意收刀入鞘,願意問一句“你叫什麽名字”的人。
遠處,噬靈柱的方向,天穹開始變色。
那層流動的光海劇烈翻湧起來,無數光點瘋狂墜落,如同傾盆大雨。晶原的地麵震顫得越來越厲害,裂縫中開始湧出那種幽藍的光芒,刺眼而灼熱。
騎將猛然回頭,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跟我來。”他說,彎刀一揮,刀鋒指向噬靈柱的方向,“你不是想知道怎麽讓它繼續睡嗎?”
他的幽藍眼焰死死盯著方顯。
“那就親手,把它埋得更深一些。”
說完,他轉身,大步向前走去。那些藍甲騎兵自動分成兩列,跟在他身後,如同一支沉默了兩千年,終於再次踏上征途的軍隊。
方顯望著他們的背影,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韓烈臣策馬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將軍,信他們?”
方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些幽藍的背影,看著那團跳動的光焰,看著遠方翻湧的天穹和震顫的大地。
“陷陣營,”他說,“跟上來。”
他頓了頓。
“白馬義從,留在這裏,守住退路。”
何漢隸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抱拳領命:“諾。”
方顯邁步,向著那些幽藍的背影,向著那片翻湧的光海,向著那沉睡了兩千年,如今正在蘇醒的未知。
身後,八百陷陣營無聲跟上。
前方,三千藍甲騎兵靜靜等待。
而在那遙遠得看不見盡頭的噬靈柱深處,無數睜開的幽藍光焰,正緩緩轉向他們的方向。
藍河星域的第一個夜晚,正在變成某個更漫長黎明的序章。
方顯帶著八百陷陣營踏入那片幽藍光海的時候,腳下的晶原已經開始碎裂。
不是崩塌,是碎裂。
那些細密的裂紋像某種活物的血管,沿著地表瘋狂蔓延,每一條裂縫裏都湧出刺目的藍光。韓烈臣緊跟在方顯身後,手中的長戟握得骨節發白,但他沒有說話。
陷陣營的八百人也沒有說話。他們隻是沉默地踏過那些裂縫,跟隨著前方那些幽藍的背影,向著噬靈柱的方向前進。
騎將走在前方十步之外,步伐沉穩得不像一個存在了兩千年的幽魂。
他手中的彎刀已經入鞘,但那團幽藍光焰依然在胸腔裏跳動,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與遠處那片翻湧的天穹遙相呼應。
“將軍。”韓烈臣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那些藍甲騎兵的數量,比我們多。”
方顯沒有回頭。“我知道。”
“他們的來路,我們不清楚。”
“我知道。”
“那個騎將說的話,未必可信。”
方顯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韓烈臣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讓韓烈臣後麵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老韓,”方顯說,“你跟我這麽多年,我看錯過人嗎?”
韓烈臣沉默了一瞬,然後搖頭:“沒有。”
方顯點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韓烈臣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麽。
將軍不是信那個騎將。將軍是信自己。信自己能在局勢失控之前,把它握在手裏。
隊伍繼續前進。
前方的藍甲騎兵忽然停下。
騎將舉起手,整支三千人的幽魂軍隊如同一人般頓住,沒有半點聲響。方顯示意陷陣營止步,獨自上前,與騎將並肩而立。
他們站在一道懸崖的邊緣。
懸崖之下,是一片他無法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座城市。或者說,是一座城市的廢墟。無數巨大的柱狀建築從地麵升起,刺向翻湧的天穹,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發光不是幽藍,而是一種瀕臨破碎的金紅,像是某種封印正在被從內部撕裂。
廢墟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裏湧動著純粹的光,那些光在掙紮,在蠕動,在試圖凝聚成某個形狀。方顯看不清那是什麽形狀,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正在醒來。
“噬靈柱。”騎將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前所未有的低沉,“你們這麽叫它。我們當年,叫它鎮魔淵。”
“鎮魔淵。”方顯重複了一遍。
“這裏鎮壓的,不是魔。”騎將的幽藍眼焰轉向他,“是一頭噬靈獸。一頭從未知世界逃進來的噬靈獸。”
方顯的瞳孔微微收縮。
“兩千年前,”騎將說,“它穿過界關,進入藍河星域。那時候的藍河還不叫藍河,叫歸墟海。它是活的。整片星域都是活的,到處流淌著純粹的靈力,像母親的子宮一樣孕育著無數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