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韓烈臣握刀的手,骨節發白。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號角聲。
不是金屬號角,而是某種生物的,帶著震顫和共鳴的長鳴。
那聲音從噬靈柱林立的深處傳來,在晶柱之間反複折射,放大,最終化作鋪天蓋地的回響,如同遠古巨獸蘇醒時第一聲慵懶的咆哮。
白馬義從的斥候如箭般射回,馬尚未停穩,斥候已翻身滾落:
“將軍!東北方向!有軍隊!”
“數量?”
“至少五千!正在向我方移動,速度不快,但陣型嚴密!”
“兵種?”
“騎兵為主,甲冑非金非鐵,呈深藍色,與地表晶體同色!武器……”斥候的聲音有一絲顫抖,“武器是活的。”
方顯沒有追問“活的”是什麽意思。
他大步上前,站到陣型最前方。
三千丈外,藍色晶原與天際線交匯處,一道深藍色的潮線正在緩緩湧來。
那不是潮水。
那是騎兵。
五千騎,列成整齊的鋒矢陣型,馬蹄踏在晶質地麵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甲冑果然是活的確切地說,那些甲冑本身就是某種與座下戰馬融為一體的蠕動的生物組織。戰馬的四肢覆蓋著細密的晶藍色鱗片,馬首處沒有眼睛,隻有一張布滿環形利齒的、不斷開合的巨口。
騎手們戴著頭盔,麵甲覆蓋處沒有縫隙,隻有兩道幽藍色的光焰從眼窩位置溢位。
他們的武器,同樣是活的。
長矛的矛尖是某種半透明的骨刺,矛身布滿脈動的血管。彎刀的刀刃在呼吸——真的在呼吸,一明一暗,如同沉睡生物的脈搏。
這是敵人。
一個完全未知、完全陌生的敵人。
但方顯隻是平靜地舉起了陌刀。
“陷陣營。”
“在!”
“錐形陣,我居鋒尖。”
“白馬義從。”
“在!”
“兩翼遊射,壓製敵騎衝擊節奏。”
“得令!”
“天魔皇。”
“誒誒誒在!”
“你那些天魔幻術,現在不用,留著過年?”
天魔皇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起來。
“初來乍道,本皇不和你一般見識。”
他猛地展開雙臂,身後天魔之氣如黑潮翻湧,眨眼間將方圓十丈籠罩在一片迷離詭異的霧霾之中。霧中無數幻影穿梭,重疊,分裂,每一個幻影都是方顯持刀衝鋒的姿態。
五千藍甲騎兵已經進入三百丈。
方顯提起陌刀,刀鋒斜指地麵。
他深吸一口氣。
不時調動真元他的真元早已在之前的大戰中耗盡,至今未複。
不是溝通世界意誌此地距離中原不知多少萬裏,龍脈的脈動已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
他隻是,握緊了刀。
“白馬義從,仰角!拋射!”
何漢隸的厲喝撕裂寂靜。
一千張弓同時鬆開,一千支箭矢劃出完美的拋物線,越過陷陣營的盾牆,如暴雨般傾瀉在藍甲騎兵的鋒矢陣頭上。
箭矢與藍色甲冑碰撞,發出如同木棍敲打凍土的悶響。
大部分箭矢被彈開,少數幾支插入了甲冑的縫隙,卻見那甲冑蠕動著,將箭矢緩緩擠出,傷口處的生物組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但他們終究慢了。
三成戰馬在箭雨中被射中要害,踉蹌跪倒,騎手被甩出,隨即被後方的同伴踏成肉泥。
敵騎的衝鋒陣型,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陷陣營”
方顯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定海神針,穩穩釘在每個人耳邊:
“舉刀。”
八百柄陌刀,同時舉起。
刀林如海,寒光如雪。
“進!”
方顯率先邁出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八百陷陣營,如同一隻鋼鐵巨獸,迎著五千藍甲騎兵的衝鋒,穩步推進!
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頻率。甲葉撞擊聲,戰靴頓地聲,戰馬的粗重呼吸聲,在這一刻融為同一個節奏,同一道心跳。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方顯甚至能看清對麵騎手麵甲下那兩道幽藍光焰的細微顫動。
然後,他出刀。
陌刀橫斬,刀光如一輪銀月,從最前排三名藍甲騎手的腰間平滑切過!
沒有鮮血噴濺,隻有被腰斬的生物甲冑發出尖銳嘶鳴,騎手與戰馬同時斷成兩截,在地麵滑行數丈,撞翻了後方更多同伴。
“殺!”
韓烈臣的陌刀從一個藍甲騎手的下頜貫入,將他整個人從戰馬上挑起,狠狠砸入敵陣!
八百陷陣營同時怒吼,刀鋒揮舞,如同八百長龍,狠狠地楔入藍色潮水之中!
與此同時,兩翼的白馬義從開始急速穿插。何漢隸率領的騎卒不再拋射,而是貼著敵陣邊緣疾馳,每一輪經過都會斬出致命的寒芒,專攻擊馬腿,關節,麵甲縫隙。
天魔皇的幻霧蔓延到了敵陣深處。
藍甲騎兵們驚愕地發現,四麵八方都是方顯持刀衝鋒的身影,他們揮刀斬碎一個,又有三個從霧中衝出。他們試圖重整隊形,卻發現同伴與同伴之間不知何時已被幻霧隔絕,各自為戰。
藍甲騎兵的指揮官一個身形明顯更高大,頭盔上有三棱晶冠的騎將發出了急促的號角聲,試圖收攏部隊。
但他已經沒有部隊可以收攏了。
方顯穿透了敵陣。
他從五千騎兵的鋒矢鋒尖,硬生生殺穿到了陣尾。
身後留下一條由殘肢斷甲鋪就的血路,盡管那些藍色甲冑裏流出的並不是紅色血液,而是一種熒藍色的,散發著微光的體液。
他轉過身,陌刀斜舉,刀尖上滴落著熒藍的液體,在晶質地麵留下一個個緩慢擴大的光斑。
前方,藍甲騎兵的陣型已被截成兩段。陷入包圍的前隊正在被陷陣營逐批圍殺,後隊則在白馬義從的遊射與天魔皇幻霧的雙重幹擾下無法有效增援。
三棱晶冠騎將死死盯著方顯。
方顯也看著他。
然後,騎將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沒有衝鋒。
他拔出了腰間那柄呼吸著的彎刀,豎在胸前,刀尖向上。
這是一個姿勢。
不是一個攻擊的姿勢。
是一個……辨認的姿勢。
緊接著,從他麵甲下傳出幾個艱澀,生硬,彷彿很久沒有使用過的音節:
“你……不是……狩靈者……”
“你……是……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