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在心中默默計算:三日。
足夠他做出選擇。
“何漢隸。”
“末將在。”
“白馬義從,分兩翼散開,以界關遺址為中心,警戒方圓三十裏。任何異常,鳴鏑示警。”
“得令!”
馬蹄踏碎積雪,銀白色的騎影如流矢般射入茫茫夜色。
“韓烈臣。”
“末將在。”
“陷陣營,就地休整,一個時辰後隨我進入裂縫。”
韓烈臣抬頭,眼中沒有驚愕,隻有等待確認的決心。
“將軍,我們去那邊……做什麽?”
方顯看向那道不斷鼓凸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的銀色裂縫。
“去告訴他們,”他說,“這裏,有人守。”
頓了頓,他輕聲補充:
“而且,不會再退了。”
一個時辰,不長不短。
陷陣營的士卒們沉默地擦拭武器,檢查甲冑,分配幹糧。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動作都沉穩而專注,彷彿這隻是一次尋常的遠征,而非踏入一片完全未知的星域。
天魔皇蹲在一塊界關殘碑上,看著這群凡人,忽然開口:“你說他們會怕嗎?”
方顯正在調整陌刀刀柄的纏繩,聞言頭也不抬:“會。”
“那為什麽看不出來?”
“因為怕沒有用。”
方顯將陌刀橫在膝上,刀身上那幾道裂痕在篝火映照下如同細密的脈絡。
“怕了,敵人不會手軟。怕了,身後的人不會因此得救。怕了,這一刀砍出去,力道就弱三分。”
“所以不是不怕,是不敢怕。”
天魔皇沉默良久。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我活了這麽久,見過無數種族,無數文明,無數自詡強大的存在。
但他們大多數,在麵臨這種未知的時候,會選擇退,會選擇等,會選擇讓別人先去探路。”
“隻有你們人族,總是選那條最難的路。”
方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一個時辰,倏忽而過。
韓烈臣整裝完畢,陷陣營列陣於裂縫之前,甲冑森嚴,刀林如海。
何漢隸策馬回援,白馬義從在陷陣營兩翼展開,弓弦上緊,箭囊飽滿。
方顯站起身,陌刀垂於身側,刀鋒觸及凍土,發出輕微的“嗤”聲。
他看著那道已然遍佈裂痕隨時可能破碎的銀色大門。
“諸位,”他的聲音平靜,卻如同擂在每個人心口的戰鼓,“此去,或能生還,或埋骨異域。我無法許諾歸期,亦無法許諾勝算。”
“但我可以許諾一件事。”
“無論前方是什麽仙,魔,神,鬼,我方顯的刀,會永遠擋在你們前麵。”
“陷陣營!”
“在!”
“白馬義從!”
“在!”
“隨我”
他大步向前,陌刀平舉,刀鋒所向,正是那即將破碎的銀色門扉:
“破門!”
轟!!!
最後一道撞擊與陌刀刀鋒同時落下。
銀色裂縫轟然炸開,不是崩塌,而是如同某種古老封印被從內外同時撕碎,發出驚天動地的破碎聲。
銀白色的時空亂流如決堤洪水般洶湧而出,卻在觸及方顯刀鋒的刹那被一分為二,從他身側咆哮掠過,在身後凍原上犁出兩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方顯沒有停步。
他踏入了那片銀白色的、未知的、沒有任何錨點的虛空。
身後,八百陷陣營,三千白馬義從,如鐵流傾瀉,魚貫而入。
天魔皇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
穿過時空裂縫的感覺,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揉扁,拉伸,然後猛地擲出。
劇烈的失重感持續了大約三息又彷彿三個世紀。
然後,方顯的雙腳,踏在了實地上。
他第一時間沒有觀察周圍,而是迅速側身、揮刀,在身側劃出一道弧形刀幕,為後續湧入的陷陣營開辟出一片安全區域。
第二波、第三波……三千八百人,在三十息內全部完成空間跨越。
沒有人掉隊,沒有人失散。
何漢隸一落地立刻策馬散開,白馬義從以方顯為中心迅速構建外圍警戒圈。
韓烈臣的陷陣營則就地結陣,重盾在前,陌刀在後,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鋼鐵刺蝟。
直到這時,方顯纔有餘暇抬起頭,看向這個世界。
然後,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天空是藍色的。
不是中原那種澄澈的天藍,也不是北原那種蒼白的冰藍,而是一種流動的深邃的彷彿星河倒懸的藍。
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其中沉浮遊曳,如同水中隨波逐流的螢火,將整個天穹染成一片流動的光海。
腳下的大地,同樣泛著幽藍。
那不是土壤,而是某種半透明的宛如凝固冰層的晶體。
晶體內封存著無數螺旋狀的光紋,緩慢旋轉,彷彿某種遠古生物留下的化石脈動。
遠方,隱約可見連綿的山脈輪廓。
但那不是石頭和泥土構成的山,而是無數根通天徹地的晶柱,頂端刺入藍色天穹,汲取著那流動的光海。
晶柱內部有更亮的光脈在迴圈流轉,如同巨樹的根係,又如同巨獸的血管。
空氣是冷的,但不是極北寒原那種幹裂如刀的冷,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某種礦物質氣息的冷。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有細微的涼意順著氣管滲入肺腑,然後被身體緩慢吸收。
“這是……”何漢隸策馬回來,聲音裏壓著震驚,“靈氣?”
不,不是靈氣。
方顯能感覺到,這種湧入體內的涼意,與真元法力乃至龍脈地氣都截然不同。它更輕盈,更本原,也更……難以馴服。
它不主動親近人,也不排斥人。
它隻是存在著,等待被使用或者,等待使用進入這裏的人。
“藍河星域。”天魔皇從方顯身後探出頭,難得沒有嬉皮笑臉,“這裏就是藍河星域。不過,我們落的位置不太對。”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通天晶柱:“那些是柱子。有這東西的地方,說明曾經被某個高等文明征服過,用來抽幹本土的原始能量,轉化成他們能利用的形態。”
“本土生靈呢?”方顯問。
天魔皇沉默了一下。
“要麽被奴役,要麽被滅絕,要麽……變成了那些晶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