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刀。
極北寒原的罡風裹挾著億萬年不化的冰晶，打在甲冑上發出細密而清脆的響聲。
方顯走在最前方，金色的甲冑在蒼白的天地間如同一簇移動的火焰，卻並未刻意驅散風雪他需要這種冷。
冷能讓人清醒，能讓他暫時忘記身後那逐漸模糊的山河故土，忘記那兩道遙望的目光。
一道，來自永寧城的方向。
他不敢回頭。
何漢隸策馬跟在側後方，白馬義從的騎卒們呈鋒矢陣型散開，戰馬噴吐著白霧，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這些追隨他從北疆殺到中原，又從皇城殺到極北的老兄弟們，沒有一個人問“將軍，我們去哪裏”。
將軍去哪裏，他們就去哪裏。
韓烈臣的陷陣營徒步墊後。
這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重甲步卒，哪怕在齊膝深的雪原上行軍，陣型依舊嚴整如刀裁。
他們沉默，但脊梁挺得筆直。之前方顯大戰三尊絕世強者時，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種無力感如同鈍刀割肉，每一刻都在提醒他們：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所以當方顯說“可願隨我繼續征戰”時，韓烈臣沒有說任何一個多餘的字，隻是單膝跪地，重重抱拳。
身後陷陣營，甲葉撞擊聲如鐵流傾瀉，齊刷刷跪倒。
那是軍人的回答。
天魔皇像一隻巨大的雪貂，縮著脖子跟在方顯身後。
他的天魔之氣在這極寒之地運轉不暢，索性收起了所有威壓，就這麽樸樸素素地走著。
偶爾抬頭看一眼前方那道金色背影，又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
“將軍。”何漢隸忽然出聲。
方顯腳步不停：“說。”
“前方三十裏，有星門開啟，另一邊界關遺址。”何漢隸頓了頓，“但末將派出的斥候回報，那裏的空間波動……不太對。”
“怎麽不對？”
“不隻是界關的殘存陣法。”何漢隸斟酌著措辭，“像是有別的東西，從另一邊……在撞門。”
方顯停下腳步。
風雪在這一瞬間似乎也安靜了幾分。
“界關……遺址？”
“可知是誰在扣關？”
“斥候不敢靠太近，但據觀察，應該持續很久。”何漢隸沉聲道，“撞擊的頻率在加快。”
方顯沒有說話，隻是抬頭望向北方。極夜將至，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正在被濃稠的黑暗吞噬，而在那片黑暗的深處，隱隱有某種沉悶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震動，透過凍結的空氣，傳到他腳下的凍土。
天魔皇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我就知道，這趟差事沒那麽簡單……”
韓烈臣大步上前，甲葉鏗鏘：“將軍，陷陣營請為先鋒。”
方顯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裏。
“老韓”他說，“你跟了我多少年？”
韓烈臣一愣，隨即沉聲：“回將軍，自那日百騎截營使，迄今十一年。”
“十一年。”方顯輕輕重複，“十一年裏，你打過多少仗？”
“大大小小……不計其數。”
“最刻骨銘心的是有幾次？”
“三次。”韓烈臣的聲音沒有波瀾，“太子托大，入敵包圍，是將軍內，一手扛纛，一手殺敵，帶著弟兄們殺了出來。”“
“隕星原一戰，敵我殊死相搏，幾萬人蠻騎最終被碾為血泥。”
“雍涼之亂，將軍攜百姓一起，在安平口……”
“那時候，你在想什麽？”
韓烈臣沉默片刻。
“在想……殺一個夠本……。”
方顯終於轉過身。
風雪之中，他的麵容平靜，眼神卻如同那尚未完全冷卻的龍脈地氣，溫潤而堅定。
“這一次，”他說，“我們不是去守城，也不是去複仇。我們要去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是什麽樣子，會遇到什麽敵人，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們。”
“我們會贏。”
“不是因為我們比敵人強大，而是因為我們身後，有需要我們贏的人。”
他沒有說“必須贏”，也沒有說“一定會贏”。
他隻是說，我們會贏。
韓烈臣的眼眶倏地熱了。他重重低頭，鎧甲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陷陣營，誓死追隨將軍！”
八百陷陣營同時頓矛，矛杆頓地之聲如驚雷滾過雪原：
“誓死追隨將軍！”
白馬義從的戰馬齊聲長嘶，騎卒們齊齊拔出馬刀，刀鋒斜指蒼穹，刀光如雪。
“誓死追隨將軍！”
何漢隸沒有出聲。
他隻是策馬來到方顯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這一夜，極北寒原沒有星辰。
但三千三百顆人心，亮如白晝。
星門另一側，界關遺址比他想象的更加殘破。
方顯站在一座半塌的牌樓下，伸手撫過那些被歲月和戰火侵蝕得麵目全非的浮雕。
依稀能辨認出這是某種圖騰不是蠻族的狼，不是中原的龍，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生物，身披鱗甲，肋生雙翼，正在仰天長嘯。
“這是……螭龍？”何漢隸湊近辨認。
“不是。”天魔皇難得正經，湊上前嗅了嗅，“這是某種更高位麵的生物。這座界關，曾經連線的世界，比我們想象的要古老得多。”
“曾經？”方顯抓住他話中的關鍵。
天魔皇難得露出凝重的神色：“這裏的跨界通道已經關閉很久了。不是被封印，是徹底關閉就像一道門，從裏麵鎖死，然後主人把鑰匙也扔了。”
“那現在的空間波動……”
“有東西在從外麵撞門。”
天魔皇指了指牌樓後方那片如同凝固水銀般的虛空。
那裏有一道巨大的裂縫，並非被撕裂，而是如同被反複捶打的鐵板，從另一側鼓出無數細密的凸起和裂紋。
每一次撞擊，裂紋就擴大一分，銀色漣漪如蛛網般蔓延。
“多久會破？”方顯問。
“快則三日，慢則七日。”天魔皇的聲音低沉，“而且我懷疑，對方已經聞到這邊的味道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的味道。活著的人的味道。”
方顯沒有追問“對方是誰”。他知道天魔皇也無法給出確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