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城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方顯站在城頭，看著何漢隸帶人收斂屍骸。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土混合的氣息，這座曾經守護河州門戶的雄城，如今隻剩斷壁殘垣與死不瞑目的英魂。
天魔皇玩味的將那根瑩白如玉的鬼主脊骨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神色一凜，抬頭望向東南天際。
那裏，原本澄澈的天空隱隱染上了一層不祥的金紅色，彷彿有熾熱的血液潑灑進了雲層。
“感覺到了嗎？”天魔皇聲音低沉。
“又有仙人下界了？”
方顯右肋的血煞金丹自行加速運轉，傳來陣陣悸動，那不是對敵的銳利，而是一種……悲鳴？彷彿大地本身在顫抖哀嚎。
他極目遠眺，神念隨著刀意無限延伸，跨越千山萬水。
看到的景象，讓他的指節捏得發白。
中原腹地，洛水之畔。
昔日繁華的洛京早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琉璃化的慘白地麵。那是極高溫度瞬間熔融一切後冷卻的痕跡
隱約能看見琉璃地麵下扭曲的城牆輪廓、建築殘骸，以及無數保持著奔逃姿態的焦黑人形空腔。
天空中，三道身影淩空而立，周身籠罩在氤氳的仙光之中，麵容模糊，唯有眼眸淡漠如萬古寒冰，俯瞰著腳下徹底死寂的大地。
其中一位仙人，身穿月白道袍，手持一柄玉如意，輕輕一揮。
百裏之外，另一座尚未被波及的大城“宛城”，城牆如同沙堡般崩塌。
城內數十萬百姓還未來得及發出驚呼，便被無形的力量碾碎，血肉精氣化作滾滾洪流，湧入仙人頭頂懸浮的一枚紫金葫蘆中。葫蘆口氤氳蒸騰，彷彿在煉製著什麽。
“螻蟻之血，雜質太多，百萬方可煉製一滴長生血’。”月白仙人微微蹙眉，似有不滿。
“聊勝於無。”旁邊一位身披金甲，手持戰戟的仙人冷笑，“下界濁氣深重，正好以此億萬生靈為薪柴，煉化地脈，抽取這方天地的本源靈機，供我仙途登頂。
要怪，就怪他們生在這即將廢棄的牢籠吧。”
第三位仙人則是個童子模樣，粉雕玉琢，卻騎著一頭猙獰的插翅黑虎。
他笑嘻嘻地拍手，黑虎張口噴出黑色火焰，火焰過處，不僅生靈滅絕，連河流、草木乃至土壤中的生機都被徹底焚盡，隻留下絕對的死灰。
“嘻嘻，燒得快些，早些完事，這汙濁之地，多待一刻都嫌髒了腳。”
他們就是破界而來的第二批人，此刻非但沒尋找同伴，反而默契地執行著類似的收割。
對他們而言，此界生靈與草木沙石無異，甚至不如，隻是阻礙他們抽取地脈靈機的雜質。
仙光所至，非為恩澤，而是最純粹的毀滅。
城池、村落、山川、河流……一切都在崩解，化為最原始的能量被掠奪。
反抗？
凡人的刀劍甚至無法觸及他們的仙光護體。
集結的軍隊，在仙人一個眼神下便自相殘殺，血肉爆裂。
偶爾有此界隱修的合一境悲憤出手，卻如蚍蜉撼樹，轉瞬便被反震成血霧，神魂被抽出，投入煉魂的法器，承受永恒折磨。
這不是戰爭，是清理，是收割，是降維打擊般的屠戮。
而原本最為富庶繁華、文明鼎盛的江南大地，此刻卻並非毀於仙人之手，而是陷入了另一種更加狂暴、更加絕望的崩壞。
長江天塹，多處決口，渾濁的江水裹挾著屍體和廢墟倒灌千裏沃野。不是因為天災，而是因為兩道身影的戰鬥餘波。
一道身影，籠罩在滾滾黑煙與淒厲鬼嚎之中，隱約可見腐朽的帝冕——正是借南梁國運屍解，與鬼道合一的梁武帝。
他此刻化身萬千鬼影，帶著孕養萬千鬼兵的鬼蜮，瘋狂吞噬著所見的一切生靈血氣，用以維持那滔天魔威。
一座座江南名城被他鬼域籠罩，瞬間化為鬼蜮，生者化為僵屍白骨，加入他的亡靈大軍。
與他廝殺的另一方，則散發著蠻荒、暴烈的血氣，周身有龍虎虛影咆哮，舉手投足撼動山嶽——是周天子姬滿！
他以秘法苟延殘喘至今，攜帶著古老時代的霸烈與殘酷，視蒼生如草芥。
他並非為拯救而來，而是為了與梁武帝爭奪這江南大地最後的氣運與血食，以求突破自身桎梏。
兩位曾經的人間至尊，如今都已化為滅世的魔君。
他們的每一次碰撞，都讓大地撕裂，江河改道，山峰傾塌。
姑蘇城在姬滿一拳之下，連同城外的太湖部分湖區，直接塌陷成巨大的天坑。
金陵的龍盤虎踞之勢，被梁武帝的鬼域侵蝕，紫金山化作鬼哭狼嚎的屍山。
百姓？在仙人是螻蟻，在這兩位爭奪“養料”的魔君手中，更是連螻蟻都不如。
逃難的人群被戰鬥的衝擊波成片碾碎，僥幸未死的，或被鬼氣侵染化為行屍，或被姬滿的血氣吞噬化為幹屍。
人間天堂，十室十空，千裏無雞鳴，惟聞風吼如鬼泣，血河漂櫓，屍骸塞川。
江南，正在兩位“人皇”的爭奪下，迅速走向徹底的死亡與荒蕪。
河州，永寧城頭。
方顯收回了遠眺的神念，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無邊怒火與悲愴在灼燒他的五髒六腑。
陌刀“嗡嗡”震顫，發出嗜血的渴望，又彷彿在為主人的心緒共鳴。
天魔皇也沉默著，他的拳頭微微發燙，似乎在呼應遠方那毀滅的氣息。
“仙人的援軍……比我想的更快，更狠。他們，是來‘清場’和‘收割’的。還有那兩個瘋子……”他看向江南方向，眼中修羅虛影閃爍，“他們在加速這個世界的死亡。”
“看到了？”方顯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冰封的決絕。
“看到了。”天魔皇咧嘴，露出一絲猙獰而狂熱的笑，“仙人在中原屠宰，魔頭在江南互噬。
好一副末日景象。老方，你說，咱們該去哪邊？”
方顯緩緩轉身，看向中原那金紅色不祥的天空，又望瞭望江南那血氣與鬼氣衝霄的方向。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