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飛合上手中的經卷,望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
那該是“由簡入無”的境界。
無招,無式,無意,無念。
正如獨孤求敗所言——“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然處處是劍”。
他的劍,現在還停留在“心中有劍”的階段,被劍招所縛,被劍意所困,被殺意所累。
若要突破,便要放下。
放下劍招,放下劍意,甚至放下“我”。
那一刻,劍便不再是劍,我亦不再是我。劍我兩忘,天人合一。
那纔是真正的——神魔之劍。
月光如水,灑在他清俊的麵龐上。他的眼中,映著那輪明月,也映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
——
與此同時,重陽宮另一處靜室中。
馬鈺獨坐窗前,望著遠處楊康練功的身影,眉頭微微蹙起。
這幾日,他一直在暗中觀察這個孩子。
楊康的天資,確實出眾,同樣的拳法,旁人練三日,他一日便能掌握。
同樣的內功心法,旁人需數月才能入門,他不過十餘日,便已運轉自如。
更難得的是,這孩子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練功刻苦,從不懈怠。
馬鈺不得不承認,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心中生出了一絲複雜難言的憂慮。
他想起多年前,丘處機與江南七怪的那場賭約——兩個未出世的孩子,一個由全真教教導,一個由江南七怪傳授,十八年後,一決勝負。
那本是兩位義士後人的一場切磋,無關勝負,隻為了卻一段恩怨。
可如今……
楊康的進境如此之快,而那遠在大漠的郭靖……
馬鈺聽尹誌平說起過那孩子——郭靖資質魯鈍,學武極慢,一個簡單的招式往往要練上百遍才能掌握。
雖說江南七怪傾囊相授,可照此下去,待到十八年之期,郭靖如何能與楊康抗衡?
若是輸得太慘,豈不是讓江南七怪麵上無光?豈不是讓那段義士後人的佳話,變成一個笑話?
馬鈺沉思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要去大漠一趟。
親自去看看那個孩子,若是真如尹誌平所言資質魯鈍,他便暗中傳授一些全真內功心法,教其打好根基。
如此一來,即便郭靖日後武藝仍不及楊康,也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至少……對得起當年那場賭約,對得起兩位義士的在天之靈。
次日清晨,馬鈺向眾人辭行。
“馬道長此行,可是有什麼要事?”孟飛問道。
隻見馬鈺微微一笑,卻並未多言,隻是道:“貧道有一樁舊事需了,去去便回。孟少俠在重陽宮儘管安心住下,待丘師弟回來,再商議婚禮之事不遲。”
孟飛見他不願多說,也不便追問,隻得拱手道彆。
馬鈺離開後,重陽宮重歸平靜。
孟飛每日除了指點楊康,便是將自己關在藏經閣中,沉浸於那浩瀚的道藏之中。
全真教的藏書之豐,遠超他的想象——從《道德經》到《南華真經》,從《沖虛真經》到《周易參同契》,一卷卷泛黃的書簡,在他手中翻過,在心中沉澱。
而他不再刻意追求劍法的突破,隻是日複一日地讀經、靜坐、沉思。
這一日,藏經閣中,孟飛盤膝而坐,膝上攤著一卷《莊子·養生主》。
窗外鬆濤陣陣,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他輕聲誦讀著這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文字,腦海中卻漸漸浮現出一個畫麵——
那庖丁手中的刀,不再隻是刀,那牛,不再隻是牛。
刀與牛之間,冇有了隔閡,冇有了阻礙,隻有那自然而然的“遊刃”。
這便是“無招”麼?
隻見他緩緩閉上眼,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間劍柄。
淵虹在鞘中微微震顫,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
劍。
劍是什麼?
是殺伐之器,是護身之物,是武者之魂。
可在那庖丁手中,刀已非刀,隻是他手臂的延伸,隻是他心意的一部分。
他與刀合一,最終——天人合一。
孟飛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
奪命十三劍,從第一劍到第十三劍,是“劍即是劍”——他執劍而戰,劍是工具,他是執掌者。
第十四劍“寂滅”,是“劍非劍”——劍已不再是單純的劍,而是一種毀滅之道的載體。
而第十五劍……
應當是“劍即是無”。
無劍,無我,無念,無相。
那一刻,劍不再是劍,我不再是我。劍我兩忘,唯有天道流轉。
隨後,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蒼翠的終南山巒。
山間雲霧繚繞,若隱若現,彷彿那虛無縹緲的道。
“劍即是無……”他喃喃自語。
窗外,一陣山風吹過,鬆濤如潮。
與此同時,後山練武場上,楊康正揮汗如雨。
隻見他正一絲不苟地演練著全真教的入門拳法,一遍又一遍。
當初孟飛曾說過,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而他也牢牢記住了這句話,因此,哪怕隻是最簡單的招式,也要練上千百遍,直到每一個動作都成為身體的記憶。
不遠處,王處一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個少年。
這幾日,他常來指點楊康。起初隻是有些好奇,後來卻是真心喜愛上了這個孩子。
楊康天資聰穎,勤奮刻苦,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虛心受教的態度。
“康兒。”王處一忽然開口。
聞言,楊康連忙收勢,恭敬行禮道:“王師叔。”
“你過來。”王處一招手。
隨即,楊康走到近前,王處一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渡入一道內力,細細探查他體內經脈的執行情況。
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的根基已穩,內功執行也頗為順暢。”
他捋須道,“接下來,可以開始學習全真劍法的其他招式了。”
楊康聞言大喜,當即跪下叩首:“多謝王師叔!”
王處一連忙扶起他,含笑道:“不必多禮。你天資極佳,又肯下苦功,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康兒,你學武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