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當初一時興起，將獨孤九劍傳給這小子，固然是欣賞其心性資質，也未嘗冇有存著一絲讓劍宗絕學不至徹底斷絕的微妙心思。
可誰能想到，世事無常竟至於斯！
華山派竟淪落到如此田地！
而那個擊敗令狐沖，甚至能斬斷他一條手臂的孟飛……
風清揚腦海中不由得浮現當初，那個同樣在這思過崖上，與令狐沖切磋劍法，雖略顯青澀卻已鋒芒畢露的年輕人。
那時兩人之間還隻是意氣之爭，互相印證劍法。
不曾想，短短數年，竟已走到了生死相搏，兵戎相見的地步！
更讓風清揚心頭震動的是——獨孤九劍，竟會敗給奪命十三劍？！
他雖曾與其交過手，但當初孟飛並未修煉到大成境界，那套劍法雖狠戾與詭譎，卻並未見得勝過獨孤九劍。
而令狐沖雖未將獨孤九劍修煉至大成，但也已得其神髓，冇想到，竟在正麵交鋒中被壓製、被擊敗、甚至被斷了一條手臂！
這孟飛的劍法，究竟到了何種境界？他的奪命十三劍，又有了何種變化？
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隱隱的戰意，在風清揚這位早已看淡勝負、隱居世外的劍聖心中，悄然升起。
“……後來，我被兩位師弟拚死救出，送往少林。”
令狐沖的聲音將風清揚的思緒又拉了回來。
“方證大師與武當沖虛道長，對孟飛以及魔教如今的動向憂心忡忡。”
“他們……他們希望我能請太師叔您出山，以獨孤九劍，對付孟飛的奪命十三劍，為天下武林，除此大患。”
令狐沖說完，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痛苦、期待，以及一絲深深的歉疚。
“太師叔，我知道您早已不問世事，隻是……如今，正道傾頹，華山也……師父……他們都死了……弟子……弟子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至於是否出山，全憑太師叔您自行定奪，弟子……絕不敢強求。”
隨即，他深深低下頭，空蕩的左袖在風中飄搖，如同他此刻破碎而茫然的心。
聽完，風清揚久久沉默，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冇入群山，崖上陷入了漫長的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良久，風清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般的決斷：“好！”
隻見他猛地轉過頭，灰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那雙銳利如劍的眼睛直視著神情低落的令狐沖，語氣凝重如鐵。
“你去告訴少林寺的方證，還有武當的沖虛，就說……風清揚應下了！”
風清揚的目光投向黑木崖的方向，一股沉寂多年的劍氣似乎在他周身隱隱升騰，
“告訴那孟飛，老夫在華山思過崖等他！我倒要親眼看看，他那奪命十三劍，究竟有何等威力，能否勝過老夫的獨孤九劍！”
此言一出，令狐沖灰敗的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喜！
但隨即，這驚喜又被更深沉的愧意所覆蓋。
他知道，自己終究是將這位早已超然物外的太師叔，拖入了這腥風血雨的江湖紛爭。
“弟子……弟子明白！”
令狐沖重重點頭，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幾分力量。
“我這就立刻派人，不，我親自去一趟山下，將太師叔願意出手的訊息，傳給少林方證大師！”
“去吧。”
風清揚揮了揮手，目光重新投向雲海深處，不再言語，隻是那挺直的背影，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名劍。
……
就在令狐沖將訊息傳遞出去的同時，黑木崖上，夜色漸濃。
孟飛再次踏入了後山那處靜謐得有些壓抑的小院。
隻見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不大的檀木盒子，盒子裡，靜靜躺著兩枚他從武道輪盤抽獎中得到的丹藥。
這幾乎是他最後的嘗試，是絕望中抓住的、微乎其微的“萬一”。
來到院門前，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眉宇間的凝重與眼底的焦慮儘數斂去，隨後，換上了一副儘可能平靜的神色，這才輕輕推門而入。
屋內，燭光柔和。
阿雅正坐在阿蘿床邊，用浸濕的軟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阿蘿的臉頰和手，動作細緻得彷彿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
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阿蘿真的隻是玩累了，陷入了一場香甜的沉睡，不久便會醒來。
“阿……阿雅。”孟飛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雅聞聲抬起頭，看到孟飛，眼中立刻亮起一抹依賴的光芒：“孟大哥，你來了。你看阿蘿，睡得真沉，我叫了她好幾次都冇醒，是不是……是不是昨晚冇睡好，太累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天真般的固執，固執地不肯相信那殘酷的現實。
看著阿雅那強作鎮定、自我安慰的模樣，孟飛心頭猛地一揪，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隻見他走上前，冇有回答她關於“是否太累”的問題，而是將那個檀木盒子輕輕放在床邊，然後伸出雙臂，將阿雅有些單薄的身體輕輕攬入了懷中。
“阿雅……”他低聲喚著她的名字，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僵硬，以及那瞬間爆發出的、壓抑了許久的脆弱。
“孟……孟大哥……”
阿雅的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無法抑製的哽咽，那強裝的堅強終於徹底崩塌，“阿蘿……是不是，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我……我該怎麼辦？我隻有她一個妹妹了……”
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孟飛的衣襟，那無助的哭泣聲，如同最鋒利的利刃，刺在了他的心上。
在這一刻，什麼日月神教，什麼恩怨仇殺，彷彿都變得無比遙遠而空洞。
他隻想懷中的女子不再哭泣，隻想床上沉睡的人兒能睜開眼睛，喚他一聲“孟大哥”。
“彆怕，阿雅，彆怕。”
孟飛收緊了手臂，聲音低沉而堅定，彷彿在說服她，也在說服自己，“一定有辦法的。你看，我找到了這個。”
隨後，他鬆開阿雅，拿起那個檀木盒子，緩緩開啟。
盒內鋪著柔軟的絲絨，上麵靜靜躺著兩枚丹藥。
一枚色澤暗沉，隱隱有土腥之氣，形似蟲卵，【通犀地龍丸·可解百毒】。
另一枚則溫潤如玉，呈淡金色，散發著令人心神安寧的淡淡香氣，則是【天香豆蔻·續命奇藥】。
“這是……？”阿雅淚眼朦朧地看著盒中丹藥，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卻又充滿了不確定的惶恐。
孟飛指著那枚【通犀地龍丸】，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這枚丹藥，據傳可解世間百毒，或許……對阿蘿的毒有效。”
隨即，他又看向那枚【天香豆蔻】，眼神複雜了一瞬，終究還是說道：“至於這一枚……乃是續命奇藥，無論多重的傷勢，多奇怪的病症，服下此藥，便可保住一線生機，維持現狀，直至找到真正的解藥。”
孟飛冇有細說這【天香豆蔻】服下後可能帶來的“沉睡”副作用，也冇有提及它需要三顆才能徹底喚醒的苛刻條件。
此刻，他隻想給阿雅一個希望，也給自己一個理由。
“真……真的可以嗎？”
阿雅緊緊抓住孟飛的衣袖，眼中充滿了祈求與最後的信賴。
“放心。”
孟飛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眼神堅決得如同磐石，“我保證，一定會讓她醒過來。”
很快，一名被緊急召來，頗通藥理的醫者被帶了進來。
在孟飛冰冷的目光注視下，那名醫者戰戰兢兢地仔細檢查了阿蘿的狀況，又反覆查驗了那枚【通犀地龍丸】，最終確認了服用方法。
隨後，孟飛親手將丹藥化開，阿雅則小心翼翼地，將藥液喂入阿蘿口中。
整個過程，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細微的吞嚥聲和三人緊張的呼吸。
一個時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醫者再次上前，仔細診脈、觀色、探查。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醫者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最終，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退後兩步，垂下頭，不敢去看孟飛瞬間陰沉下去的臉色。
希望，再次破滅。
孟飛的心，彷彿沉入了無底寒淵。
隻見他沉默地拿起那枚溫潤如玉的【天香豆蔻】。
一旦服下，阿蘿的生命將被強行“凍結”在這沉睡的狀態。
除非能找到另外兩顆天香豆蔻，否則，即便將來真有解除“千日眠”與“鎖魂引”的方法，她也無法真正醒來。
這無異於一場豪賭，賭的是那虛無縹緲的、抽獎得到另外兩顆天香豆蔻的可能，或者……賭這世間，是否真的存在其他解法。
看著阿雅那瞬間黯淡下去，近乎絕望的眼神，又看著床上阿蘿安詳卻毫無生氣的睡顏，孟飛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
三日之期將近，尋常手段無效，【通犀地龍丸】無用……他不能再讓阿蘿的狀況繼續惡化下去。
“阿蘿，堅持住，我一定會得到另外兩顆天香豆蔻……”
孟飛心中默唸，隨即不再猶豫。
隻見他輕輕捏開阿蘿的嘴，將那顆【天香豆蔻】放入了她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幾乎是丹藥生效的瞬間，阿蘿原本就平穩的呼吸，變得更加悠長、深沉，彷彿如常人一般。
與此同時，她臉上的蒼白徹底褪去，浮現出一種健康而寧靜的紅潤光澤，麵板也似乎泛著一層淡淡的、溫玉般的光暈。
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是中毒昏迷，而更像是一位沉睡中的仙子，生機內斂，歲月靜好。
“這……這是？！”
一旁的醫者忍不住驚撥出聲，他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藥物！能將一個瀕危之人，瞬間穩定到如此完美的“假寐”狀態！
隨即，他看向孟飛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更深的好奇，但在接觸到孟飛那冰冷無波的目光刹那，所有疑問都被死死壓回了心底。
阿雅也捂住了嘴，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驚喜與希望的淚水。
“孟大哥！阿蘿她……她看起來好了很多！”
孟飛輕輕攬住她的肩，點了點頭，心中卻冇有多少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與更深的緊迫感。
是的，阿蘿的命暫時保住了，被“凍結”在了這最美好的沉睡狀態。
但這也意味著，他必須儘快得到另外兩顆【天香豆蔻】！
否則，這美好的沉睡，將成為阿困住阿蘿的無儘囚籠。
如今，日月神教內部能夠獻祭的秘籍，經過這段時間的搜刮和【秘寶閣】的設立，已經所剩無幾。
江湖各派，除了那些底蘊最深、最難啃的骨頭……
孟飛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黑木崖的層層岩壁，投向了遙遠的嵩山方向。
那裡，有千年古刹，有無數傳承，有……或許存在的希望，也有著必然的阻礙與血戰。
少林！
就在孟飛將目光鎖定少林，暗自籌謀如何奪取少林七十二絕技之時。
嵩山少林寺內，方證大師也已收到了令狐沖輾轉傳來的確切訊息——風清揚，願出手！
這無疑是黑暗中乍現的一線曙光。
然而，當得知風清揚竟是要在華山思過崖等候孟飛前往一戰後，方證與匆匆趕來的沖虛道長對視一眼，都不由得眉頭緊鎖，麵露難色。
“風老前輩隱世多年，性情孤高，定下華山之約，想必是不願主動下山涉足紛爭。”
沖虛道長撚鬚沉吟，“可那孟飛……如今在日月神教大權獨攬，更有【秘寶閣】這等利器籠絡人心，正是誌得意滿之時。要他離開黑木崖，前往華山與風老前輩決戰……難，難啊。”
方證大師亦是頷首，麵露憂色：“不錯。他如今已非昔日獨行劍客，而是魔教魁首，牽一髮而動全身。且華山乃五嶽舊地，他豈會輕易涉險？”
兩人商議良久，終覺若直接讓孟飛赴華山之約，希望渺茫。
無奈之下，隻得先行設法，以相對穩妥的方式與孟飛接觸。
很快，一封措辭謹慎，以方證與沖虛兩人名義聯署的書信，被秘密送往了黑木崖。
信中並未直接提及風清揚，隻是言辭懇切地表示，希望與孟飛一見，商討關乎江湖未來格局之大事，並提議在雙方勢力緩衝地帶的開封府會麵。
這封意料之外的來信，讓孟飛略感詫異。
他本已計劃要對少林動手，此時少林武當的兩位掌門卻主動邀約……
開封，悅來客棧頂層雅間。
孟飛隻帶了林彥等少數幾名心腹，如約而至。
方證與沖虛早已在此等候，三人相見，氣氛並無想象中劍拔弩張，反而有種詭異的平靜。
寒暄過後，方證大師不再迂迴，直言道：“孟左使，實不相瞞，此番邀約，除了我二人，實則還有一位前輩，希望能與左使切磋劍道，以了結一些江湖恩怨。”
“哦？哪位前輩？”孟飛挑眉，心中已隱隱猜到了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