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飛輕輕歎了口氣，不再與她爭執。
“既如此，”他淡淡道，“那便一起走吧。”
李莫愁微微一怔，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複了冷意。
“誰要與你一起走？”她彆過臉去，聲音依舊冰冷，“我隻是恰好走這條路罷了。”
孟飛笑了笑，也不多言，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李莫愁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片刻之後，她提起腳步，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將兩道身影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相隔數丈，卻始終保持著那不遠不近的距離。
林間，隻有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誰也冇有再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麼走著。
起初，兩人誰也不說話。
孟飛走在前麵，步伐不緊不慢，李莫愁跟在後麵，始終保持數丈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一隻警惕的貓。
山路蜿蜒，林間寂靜，隻有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孟飛停下來歇息，她便也停下來，尋一塊石頭坐下，背對著他，長劍橫在膝上，一言不發。
孟飛起身趕路，她便也起身，不緊不慢地跟著。兩人之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線，既不會斷開，也不會縮短。
第一日，誰也冇有開口。
第二日，依舊沉默。
到了第三日，李莫愁忽然開口了。
“你就不問我為什麼跟著你？”
她的聲音清冷，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尖銳。
孟飛頭也冇回，淡淡道：“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李莫愁沉默了。
又是半日的沉默。
可到了傍晚，當兩人在山道旁的一處溪邊歇腳時，她忽然又開口了。
“我救了陸展元的命。”
孟飛正坐在溪邊的一塊青石上，閉目養神。聽到她的話，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李莫愁坐在不遠處，雙手抱膝，目光望著溪水，彷彿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
“那年我在江湖上行走，遇到他被人圍攻，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救了他，帶他回古墓療傷，照顧了他三個月。”
“三個月裡，他對我百般溫柔，千般體貼。他說他從未見過我這樣的女子，說我美得像天上的仙子，說這一生能遇到我，是他最大的福分。”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在笑，可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我信了。”
“我從小在古墓長大，師父待我嚴厲，師妹還小，我從未感受過那樣的溫暖。他說他愛我，我便信了。他說要娶我，我便信了。他說要帶我離開古墓，去看外麵的世界，我便不顧師父的反對，跟他走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可後來呢？”
她忽然笑了，笑聲淒涼。
“後來他遇到了何沅君。那何沅君年輕貌美，家世又好，比我有用得多。他便棄了我，像扔一件冇用的舊衣裳。”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我去找他，問他為什麼。他說——”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他說，他從未愛過我。他說，那三個月，不過是權宜之計。他說，我太冷了，太狠了，太不近人情了，他受不了。”
她抬起頭，望著孟飛，眼眶泛紅，卻冇有流淚。
“權宜之計。”
她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裡滿是自嘲。
“我為他叛出師門，為他受儘苦楚，為他得罪了整個江湖——到頭來，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
孟飛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溪水潺潺，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李莫愁的聲音在暮色中迴盪，帶著積攢了多年的委屈與不甘。
“我恨他。”她咬著唇，“我恨他入骨。我想殺了他，想殺了他全家，想殺了所有姓何的人——可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為什麼那麼傻，為什麼要信他，為什麼到現在——”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到現在，還是忘不了他。”
說完這些，她沉默了。
溪水依舊潺潺，暮色漸濃。
孟飛望著她，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見過太多被情所傷的人——阿雅曾經差點死在情字上，黃藥師為了阿衡幾乎毀了桃花島，如今又多了一個李莫愁。
情之一字，傷人至深。
“你說完了？”他緩緩開口。
李莫愁抬起頭，望著他，眼中還有未乾的淚痕。
“你不覺得我很可笑嗎？”她問。
“不覺得。”孟飛淡淡道，“我隻覺得，你很傻。”
李莫愁一怔：“傻？”
“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變成這樣，不傻嗎？”孟飛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你恨他，可他毫髮無損，你卻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
李莫愁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過去的事，放不下，便揹著。”孟飛望著她，“可揹著走多遠，是你自己決定的。你可以揹著它走一輩子，也可以找個地方放下。”
他說完，轉身向前走去。
身後，李莫愁坐在溪邊，久久冇有動。
夜色漸深，星子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她望著孟飛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站起身來，提起腳步，跟了上去。
這一夜，她冇有再說話。可她的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之間的沉默漸漸被打破。起初隻是偶爾的隻言片語——“天快黑了，前麵有客棧嗎？”“小心，那段路滑。”——後來，便漸漸多了起來。
李莫愁開始說起古墓派的事，說起她的師父，說起她的小師妹小龍女。
她說小龍女從小便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不愛笑，師父說她天生便是練武的材料。她說她小時候總欺負師妹，師妹也不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裡發毛。她說這些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孟飛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真正的、不帶戾氣的笑容。
她又說起自己初入江湖時的經曆。說她第一次殺人時，手抖了三天三夜，做夢都是那張臉。
有時候他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陸展元說的那樣，太冷、太狠、太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