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居高臨下地望去,隻見客棧門口,一道白衣身影飄然而入,正是李莫愁。
她依舊是一襲白衣,腰束絲絛,隻是麵色比白日裡更加蒼白,眉宇間的戾氣也似乎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掌櫃的見她氣質清冷,不敢怠慢,連忙親自招呼。
李莫愁也不多言,取了房牌,便隨夥計上樓。她的房間在二樓西頭,與孟飛的房間隔了數間,倒也相距不遠。
夜漸漸深了。
窗外,山風嗚咽,蟲鳴陣陣。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孟飛正在打坐,忽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那是李莫愁的房間。
隻見他睜開眼,側耳傾聽,隻聽到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聲音極低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傾訴。
“陸展元……你好狠的心……”
“我為你叛出師門,為你受儘苦楚……你卻……你卻……”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隨即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
孟飛靜靜聽著,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絲感慨。
赤練仙子,殺人如麻,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可此刻,她也不過是個被情所傷的女子,獨自在深夜裡哭泣。
他想起白日裡李莫愁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想起她說的那句“我要讓他後悔”,心中忽然有些明白——恨得越深,愛得便越深。
若不是愛到骨子裡,又怎會恨到骨髓裡?
隻是,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恨就能解決的。
他又閉上眼,繼續運功。
——
翌日清晨,孟飛下樓時,李莫愁已經走了。
掌櫃的正在擦拭桌椅,見他下來,抬頭道:“客官,您要用早飯嗎?”
孟飛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在桌邊坐下,要了一碗粥、兩個饅頭,慢慢吃著。
窗外,晨光初透,山間的霧氣漸漸散去。他一邊吃,一邊想著接下來的路程。
終南山,古墓派,寒玉床。
還有那捲《養元秘術》。
他放下碗,付了銀錢,起身走出客棧。晨風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辨明方向,大步向西行去。
身後,那座小客棧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
孟飛一路向西,腳下不停,心中卻漸漸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身後有人。
不是錯覺。從昨日午後開始,他便隱約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跟隨。
那人的輕功不弱,藏匿身法的本事也頗為高明,每次他故意放慢腳步,或是假裝停下歇息,身後那若有若無的氣息便會立刻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孟飛是什麼人?他行走江湖多年,幻魔身法獨步天下,論輕功、論感知,天下能勝過他的人屈指可數。身後那人雖謹慎,卻瞞不過他的耳目。
他隻是不說破罷了。
這一日,日頭西斜,暮色漸濃。
孟飛行至一處密林,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天光遮得嚴嚴實實,隻有零星幾縷夕陽從縫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間幽暗,寂靜無聲,隻有腳下的枯葉被踩得沙沙作響。
孟飛忽然停下腳步。
他冇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株紮根於地的古鬆。
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停了。
密林中,一片死寂。
孟飛嘴角微微勾起,忽然猛地轉身!
那動作快如閃電,毫無征兆!
身後那人顯然冇料到他會突然回頭,再想藏身時,已然來不及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照在那張清麗絕俗的臉上。
白衣如雪,長髮如瀑,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冷意與倔強。
她站在那裡,一手握著長劍,一手攥著衣角,麵色微微發白,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一層冰霜覆蓋。
正是李莫愁。
孟飛微微一怔,隨即一臉驚訝地望著她:“是你?李莫愁?”
他確實冇想到,跟了他一路的人,竟是這位赤練仙子。白日裡她不是要去陸家莊尋陸展元麼?怎麼反倒跟著自己往西走了?
李莫愁見他認出自己,索性也不躲了。
隻見她挺直腰背,下巴微微揚起,一雙美目冷冷地瞪著他,那目光裡有警惕,有倔強,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怎麼?”她冷哼一聲,聲音清冷如冰,“這條路難道是你的?我就不能走了嗎?”
她說著,做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可孟飛卻注意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是緊張的表現。
孟飛看著她,心中暗暗好笑。
若是冇有意外的話,李莫愁會因為陸展元移情之事,在江湖上闖出赤練仙子的名頭。
可此刻站在他麵前,卻像個做錯了事被抓住的小姑娘,嘴硬心虛。
他也不點破,隻是側身讓開一步,淡淡道:“既然如此,李姑娘,你先走?”
李莫愁柳眉倒豎,眼中閃過一絲惱意。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聲,下巴揚得更高了,“憑什麼我先走?我要怎麼走,輪得到你來指使?”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腳下生了根。
可那雙眼睛,卻不住地往孟飛臉上瞟,瞟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再瞟一眼,再移開,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孟飛心中微微一動。
他仔細看著眼前的李莫愁,忽然發現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的細節。
她的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那張臉,清麗絕俗,眉目如畫,若是不帶那股戾氣與冷意,該是何等的明豔動人。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間的清泉,可那清泉之下,卻藏著深深的哀怨與不甘。
她的唇微微抿著,帶著幾分倔強,幾分委屈,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
她站在那裡,白衣如雪,孤零零的,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美則美矣,卻無人敢靠近。
孟飛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要跟著他。她隻是——無處可去。
陸家莊去不得,古墓派回不去,天下之大,竟冇有她的容身之處。
她嘴上說著要去報仇,要去殺人,可心裡,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而他,不過是她在這茫茫人海中,偶然遇到的、一個不怕她、不躲她、甚至還能與她過上幾招的人。
她跟著他,或許隻是因為——太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