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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州米易縣的豐饒景象與井然秩序,讓連日跋涉的車隊也不禁流連。周景昭見眾人皆有疲色,此地又氣候宜人,物產豐足,便下令在縣驛館休整三日,一則可讓遠歸的將士稍作放鬆,采買些新鮮果蔬改善夥食;二則,他也想讓兩位女子,好好看看這片在他治下煥發新生的土地。
休整首日,周景昭便隻帶了數名貼身親衛,陪著阿依慕與司玄,換了常服,如同尋常富家公子攜眷出遊一般,信步走向米易縣城外最熱鬨的“南市”。
市集沿河而建,水泥鋪就的寬闊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更有許多農人直接將自家出產的瓜果蔬菜、山貨藥材擺在道旁臨時搭起的竹架或席子上售賣。來自天南地北的貨物也在此彙集:寧州內地的布匹、瓷器、鐵器,高原的皮毛、藥材,甚至還有西域輾轉而來的香料、乾果。人流如織,吆喝聲、議價聲、孩童嬉笑聲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充滿了鮮活潑辣的市井生氣。
阿依慕從未見過如此繁華又秩序井然的集市,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她對那些水靈靈的蔬菜、形狀各異的瓜果最感興趣,不時停下來詢問名字、吃法,周景昭便耐心解答,還順手買下些時令的水果給她嚐鮮。
司玄靜靜跟在兩人身側稍後處,一襲素白衣裙在色彩斑斕的市集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她很少對貨物本身表現出興趣,目光更多流連於這喧囂卻又和諧的景象本身,偶爾落在周景昭與阿依慕互動自然的背影上,眼神幽深難辨。
起初,她對這位突如其來的西域公主,心中並非全無芥蒂。她與周景昭相識於微時,相伴走過最艱難的歲月,既是道侶,亦是戰友。王府之中,雖有王妃陸望秋主持中饋,溫婉大度,亦有清荷那丫頭活潑靈動,一心傾慕,但司玄自認在周景昭心中占有一席特殊之地,關乎大道,超越凡俗情愛。阿依慕的出現,尤其是那場盛大聯姻帶來的政治分量與周景昭顯而易見的欣賞愛護,曾讓她平靜的道心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漣漪。
然而,數月同行,朝夕相處,那點芥蒂卻在不知不覺中消散。她冷眼旁觀,見這西域公主確實美麗奪目,卻無驕矜之氣;身份尊貴,卻肯為一隻受傷的猛禽俯身細心救治;對周景昭滿懷傾慕依賴,卻又並非一味依附,談及疏勒未來時眼中亦有智慧與擔當的光芒。更重要的是,她那份未經世情過多雕琢的純然與善意,像一泓清澈見底的泉水,讓人難以生出真正的惡感。司玄甚至發現,阿依慕有時看向自己的目光裡,帶著對“姐姐”般的尊重與隱約的羨慕(或許是對她修為與氣度的嚮往),而非戒備或爭勝。
此刻,看著周景昭耐心為阿依慕講解攀州風物,看著阿依慕因一顆草莓而展露的毫無城府的歡欣,司玄心中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也悄然化去。她忽然覺得,這世間情愛,或許並非隻有她與周景昭之間那種曆經生死、互為依托的深沉,亦有這般鮮活明媚、溫暖瑣碎的樣貌。而周景昭的心,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為寬廣,足以容納不同的情感與存在。
“司玄姐姐,這個香囊的味道好特彆,您聞聞看?”阿依慕的聲音打斷了司玄的思緒。她不知何時在一個賣草藥的攤前停下,拿著一個繡工略顯粗樸但色彩鮮豔的香囊遞過來,眼中帶著分享的雀躍。
司玄微微一頓,接過香囊,置於鼻下輕嗅。是此地特有的幾種香草混合的氣息,清新提神,雖不及她平日所用香料名貴雅緻,卻彆有一股山野自然的生命力。“確是不錯。”她淡淡道,將香囊遞迴。
阿依慕卻笑道:“姐姐喜歡就好,我買了兩個,咱們一人一個!”說著,已將另一個塞進司玄手中,然後自顧自去付錢了。
司玄握著那尚帶體溫的香囊,看著阿依慕輕盈的背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當夜,月華如水,透過驛館精舍軒窗,灑下一地清輝。白日市集的喧囂早已散去,隻餘夏蟲低鳴。
周景昭正於房中燈下披閱楊延自疏勒發來的第一份詳細軍情簡報,門外忽傳來極輕的叩擊聲。未等他迴應,門便被無聲推開,司玄白衣如雪,悄然步入,反手掩上了房門。
“阿玄!這麼晚了,可是有事?”周景昭放下文書,有些意外。司玄素來清冷自持,極少主動在深夜單獨來他房中。
司玄冇有立刻回答,隻是走到窗邊,望著中天明月。月光勾勒出她清絕的側影,恍若姑射仙子,不染塵埃。良久,她才轉身,眸光清澈如寒潭,卻比平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
“景昭,”她罕見地直呼其名,聲音輕緩,“還記得離開昆明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麼?”
周景昭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她所指。那是他西征前夜,與她月下論道後,他曾握著她微涼的手,認真問:“阿玄,你我之道途悠長,然世俗倫常,子嗣是羈絆亦是延續。你……可願與我育一子嗣?”當時司玄沉默許久,隻道:“此事……關乎道心與塵緣,容我細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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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記得。”周景昭起身,走到她麵前,“你曾說需細思。”
“我思過了。”司玄抬眸,直視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再僅有修道者的清冷超然,還融入了一絲屬於女子的、溫熱而堅定的情愫,“道在紅塵,亦在方寸。你我之道侶緣分,起於生死,固於誌同。然‘道’非絕情,延綿血脈,觀其成長,體悟生滅造化,或許……亦是修行一途,是對‘生生不息’之道的另一種踐行。”
她語氣平靜,但周景昭卻聽出了其中下定的決心,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忐忑的期待。他瞭解司玄,她做出這個決定,絕非易事,必是經過了極其慎重的內心權衡,甚至可能與她原本的修行路徑有所衝突或調整。
司玄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熱的凝視,聲音更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況且……王府之中,望秋姐姐賢德,清荷活潑,如今又添了永寧……她們皆好。我……亦不願隻是你身邊一個永遠清冷旁觀、不涉煙火的道侶。”這話已近乎直白,帶著一絲清傲之人難得的、笨拙的坦誠。
周景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悸動。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司玄微涼的手腕,感受著她平靜外表下微微加快的脈搏。
司玄冇有掙脫,隻是抬眼看他,那雙洞徹世情的明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今夜月色甚好,靈氣亦足。”她語氣恢複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隨我來。”
說罷,她反手引著周景昭,走向相連的、她暫居的臥房。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的月光與蟲鳴。
房內陳設簡雅,唯有一張硬榻,一幾,一蒲團,以及司玄隨身攜帶的玉簫與香爐。此刻,香爐未燃,唯有窗外月色流淌進來,照亮榻前一片清輝。
司玄在榻邊停下,轉身麵向周景昭。月光下,她素白的臉頰似乎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但眼神依舊清明而堅定。她不再借修煉之名,隻是輕輕抬手,解開了自己外衫的第一顆盤扣,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與純粹。
“夫君!”她低語,氣息拂過他頸側,“我想要……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周景昭所有的剋製。他不再猶豫,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吻住那總是吐出玄妙道音、此刻卻溫熱柔軟的唇瓣。
月華無聲,漫過窗欞,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溫柔地包裹。清冷與熾熱交融,道心與塵緣在這一刻達成了微妙的平衡與統一。司玄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輕顫,生疏而認真地迴應著,將自己完全交托給這份她終於肯坦然接納的、屬於人間的溫暖與牽絆。
她知道,今夜之後,她的修行之路或將有所不同,她的心中將多一份割捨不下的牽掛。但此時此刻,在這遠離昆明王府的攀州月下,她隻想遵從本心,擁有這份獨一無二的聯結,孕育一個流淌著兩人血脈與道韻的生命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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