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南門外十裡,胡楊林。
時值子夜,弦月如鉤,星光被薄雲掩得朦朧。五千騎在林中靜默集結,人馬銜枚,除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與戰馬不安的輕嘶,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響。兵將們皆已換下商賈服飾,披掛輕甲,外罩便於沙漠行軍的灰褐色鬥篷。鬼麵營的騎士臉上覆著猙獰鐵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然。
周景昭立於林間空地,看著楊延與魯寧最後一次核對計劃。龐清規則在一側,藉著微弱的月光審視著幾份臨時繪製的草圖,不時用炭筆在上麵添幾筆,眉頭微蹙,似在推演什麼。司玄在不遠處,雙手結印,閉目凝神,周身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清氣流轉,正按照周景昭的要求,準備沿途佈下乾擾感知的手段。
“殿下,留守客棧的兄弟已安排妥當。”楊延低聲彙報,“按計劃,他們會在明日午後‘倉促離開’,故意丟棄兩件帶有南中標記的皮囊,並讓馬隊揚塵,做出向東南疾行的樣子。疏勒城內的眼線回報,今日午後開始,大食商館和城西莊園的人手調動明顯頻繁,王宮方向依舊閉門不出,但宮牆上的守衛似乎換了一批更精悍的。”
魯寧舔了舔嘴唇,眼中閃著嗜戰的光:“王爺,鬼麵營和吐穀渾輕騎已準備就緒,一個時辰前已先行出發,由嚮導帶路,走小路繞向風吼石林。按腳程,天亮前能抵達,有足夠時間勘察地形、選擇埋伏位置。”
周景昭點頭,正欲下令,龐清規忽然開口:“王爺且慢。臣有一事,還需稟明。”
“伯矩(龐清規的字)請講。”
龐清規走到近前,將手中的草圖展開,藉著微光指點:“臣方纔反覆思量,風吼石林地形雖利伏擊,但有一節不可不防——若大食人派來的追兵不止這一路,而是分兵包抄,或派輕騎繞道石林後方,我們反倒可能被兩麵夾擊。”
他頓了頓,指著地圖上石林東南方向的一處標記:“此處有一條幹涸的河床,雖已斷流多年,但河床地勢低窪,可容騎兵隱蔽通行。若大食人派出熟悉地形的嚮導,完全可能沿此河床繞至石林後方,堵住我軍東撤之路。”
楊延聞言神色一凜:“先生的意思是,我們設伏,對方也可能設伏?”
“不得不防。”龐清規道,“大食人能在疏勒經營多年,必有熟悉本地地形的嚮導。那兩百精銳尚未抵達,追來的這百騎若隻是探路先鋒,後頭還有更厲害的殺招,我們貿然將所有兵力投入石林,便有被圍的風險。”
周景昭沉吟片刻,問道:“伯矩有何良策?”
龐清規指著地圖:“臣以為,可留一支精兵,不進入石林,而是埋伏於那條幹涸河床附近。若大食人果真分兵來抄後路,這支精兵便可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若沒有,這支精兵也可作為預備隊,待石林戰事膠著時從側翼殺出,一舉定乾坤。”
魯寧眼睛一亮:“還是你們這些讀書人腦子好!”
周景昭看向龐清規,眼中帶著讚許:“伯矩不愧是文武全才,此計甚妥。那麼,這支精兵由誰統領?”
龐清規微微一笑:“臣鬥膽,願請纓統領此路。臣雖不擅沖陣廝殺,但當年隨軍時,也曾協助李都督排程策應、把握戰機。若王爺信得過臣,臣願帶八百吐穀渾輕騎,埋伏於河床東側那片沙丘之後。待戰事一起,臣會根據石林內的訊號,決定是阻擊來敵,還是從後夾擊。”
周景昭略一思索,點頭道:“好!有勞伯矩。卿雖文官出身,但久歷戎行,本王自是信得過。隻是八百騎是否太少?若大食人派出重兵……”
龐清規道:“王爺放心。那河床地勢狹窄,容不得大軍展開。八百騎足以據險而守。況且,臣選那片沙丘,居高臨下,易守難攻。隻要臣不放訊號,對方未必能發現埋伏。”
“好!”周景昭不再猶豫,“便依伯矩之計。傳令下去,分八百吐穀渾輕騎歸龐先生調遣,即刻出發,隱蔽埋伏於乾河床東側沙丘。其餘人馬,按原計劃進入石林。”
“得令!”
命令迅速傳達。龐清規翻身上馬,臨行前對周景昭拱手道:“王爺保重。臣靜候佳音。”
“先生也多小心。”周景昭還禮。
八百騎悄然沒入夜色,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周景昭目送片刻,隨即率中軍出發。
隊伍在戈壁與沙漠邊緣疾行。西域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涼與沙土的粗糙,吹在臉上生疼。士兵們將麵巾拉高,隻露出一雙眼睛。馬蹄大部分時間踏在相對堅實的礫石灘或稀疏的草甸上,儘可能減少揚塵和明顯的蹄印。每隔一段,便有斥候前出探路,並以特定的鳥鳴或獸吼聲傳回安全訊號。
司玄隨在周景昭側,不時抬手,指尖有微光散入風中,或是屈指彈出一兩顆石子,落在隊伍後方經過的沙地、石縫或灌木叢中。那些石子落地後,表麵似乎有符文一閃而逝,隨即與環境融為一體,散發出極淡的、紊亂的“氣”,彷彿有許多小動物剛剛在此騷動過,又或是風沙擾動了自然的氣息。
“平妃此法甚妙。”周景昭贊道,“縱有追蹤高手,麵對這處處‘痕跡’,也要頭疼。”
司玄微微搖頭:“隻能拖延。對方若有精於‘大衍推算’或‘靈媒感應’之人,遲早會看破虛妄,直指本真。尤其是……妾身隱隱感到,那‘陰冷之意’的主人,道行不淺。”
周景昭神色不變:“無妨。兵貴神速,我們隻需領先他們一步,在風吼石林準備好‘盛宴’即可。”
天色將明未明時,最晦暗的時刻。前方斥候回報:已接近預定區域,距離風吼石林不足二十裡。同時,後方負責清除痕跡和觀察追兵的遊騎快馬來報:疏勒城方向,在天亮前約一個時辰,有數支輕騎小隊出城南來,每隊約二三十人,散開呈扇形搜尋前進,其中至少有兩隊沿著他們大致的方向追來,速度很快,且追蹤手法老練,似乎有擅長辨認蹤跡的好手。
“來了。”周景昭眼中寒光一閃,“傳令,加速前進,按計劃進入石林區域與魯寧匯合。楊延,你部負責斷後,設法‘不經意’留點痕跡給他們,但要保持距離,別被咬上。”
“末將領命!”楊延撥轉馬頭,率弓騎部隊稍稍放緩速度,同時故意在幾處岔路留下一些輕微卻可辨的馬蹄印和丟棄的、無關緊要的雜物。
天色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晨光照亮大地時,周景昭的中軍已抵達風吼石林邊緣。
眼前是一片由風沙千萬年侵蝕形成的奇異地貌。無數高達數丈乃至十數丈的土黃色、紅褐色岩柱、岩壁聳立,其間溝壑縱橫,通道迂迴曲折,風聲穿過這些天然形成的孔洞和縫隙,發出嗚嗚咽咽、時而尖銳時而低沉的呼嘯,果然不愧“風吼”之名。地形極其複雜,視野受限,但岩柱和溝壑提供了大量隱蔽和埋伏的空間。
魯寧帶著兩名哨騎從一處岩壁後轉出,迎了上來:“王爺!石林內部地形已初步摸清,鬼麵營和輕騎已分佔幾處關鍵隘口和高地。北麵和西麵入口較開闊,但進入後通道便收窄,東麵出口通往一片乾涸的河床——就是龐先生說的那條。南麵是死衚衕,岩壁陡峭。末將以為,可在北口內設第一道絆馬索和弓弩伏擊,待敵進入後,由鬼麵營從西麵側溝殺出截斷退路,吐穀渾輕騎在東麵出口外埋伏,截殺潰兵。”
周景昭快速打量了一下環境,點頭同意:“可。速去佈置。我們中軍隱於石林深處高地,楊延弓騎進入後,可分散佔據各處岩柱頂部,以弩箭覆蓋主要通道。記住,首要目標是儘可能全殲或重創追來的精銳,尤其是可能存在的頭目和那施法之人。盡量留活口,尤其是頭目。”
“是!”魯寧領命,匆匆返回佈置。
周景昭則率領中軍,在嚮導帶領下,沿著一條隱蔽的坡道,登上石林中央一處相對平坦、視野較好的高地。從這裏,可以俯瞰數條主要通道的交匯處。士兵們下馬,給戰馬喂水喂料,自己也抓緊時間啃幾口乾糧,檢查武器。弓弩手上弦,將箭囊放在順手處。長矛手和刀盾手則佔據高地邊緣的有利位置,利用岩石掩蔽身形。
司玄在高地中央選了一塊平坦岩石盤膝坐下,將一支小巧的玉簫橫於膝上。她閉目調息,靈覺如絲如網,緩緩向石林外圍擴散,感應著遠處逐漸接近的“氣息”。
約莫半個時辰後,楊延的弓騎部隊也順利進入石林,按照預定方案,各自尋找製高點隱藏。石林內除了風聲,更添幾分肅殺與壓抑。
日頭漸高,已近巳時。戈壁上的氣溫開始攀升。
司玄忽然睜眼,低聲道:“來了。約百騎,馬匹雄健,騎術精良,氣息剽悍凝練,遠超昨夜死士。其中……有數道氣息特異,一陰冷如昨,一熾烈如火,一飄忽如風。另有約三百雜騎,相隔數裡跟隨,應是大食人驅策的本地附庸。”
周景昭精神一振:“百騎精銳?看來那位‘大人物’還真捨得下本錢,或者……追兵中有重要人物。傳令各隊,按計劃準備,聽我號箭為令!”
命令無聲傳遞。石林內,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弓弩手眯起眼睛,透過岩縫,望向北麵入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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