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嗚咽,捲起陣陣沙塵。
漸漸地,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風吼的單調。百餘名騎士出現在北口外的戈壁上。他們皆著輕便鎖甲或皮甲,外罩帶兜帽的深色鬥篷,大部分手持彎刀或長矛,其中有約二十人背負長弓,馬鞍旁掛著箭囊。隊伍前方,是三名裝束明顯不同的騎士。
居中者,是一名麵色蒼白、眼窩深陷的中年男子,裹著厚重的黑色鑲銀邊鬥篷,手持一根鑲嵌黑寶石的短杖,眼神陰鷙,正是司玄感應中“陰冷之意”的來源——一名大食術士。
其左側,是一名身材異常高大雄壯、滿臉虯髯的巨漢,僅著半身鑲鐵皮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賁張如鐵,手持一柄造型誇張的雙手大斧,氣息“熾烈如火”。
右側,則是一名身材瘦削、麵容藏在兜帽陰影中的騎士,揹著一柄細長的彎刀,騎在馬上彷彿沒有重量,氣息“飄忽如風”。
這百騎在石林北口外停下,警惕地打量著內部複雜的地形和呼嘯的風聲。那巨漢似有些不耐,甕聲甕氣道:“加裡布法師,那些老鼠鑽進了這片石頭迷宮。風太大,痕跡亂了,但肯定在裏麵。要不要等後麵那些廢物跟上來?”
被稱為加裡布法師的陰鷙中年術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目片刻,手中短杖頂端的黑寶石微微閃爍。數息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裏麵的‘氣’很亂……有自然的風沙擾動,也有……人為的乾擾。那些中原人,有懂得遮蔽氣息的高手。阿卜杜勒,”他看向那巨漢,“讓你的人散開,小心前進探路。哈薩辛,”他又看向那瘦削騎士,“你帶暗影衛,從兩側岩壁攀援,佔據高處觀察。”
巨漢阿卜杜勒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揮手下令。約三十名騎士下馬,拔出刀盾,結成鬆散隊形,小心翼翼地向石林入口內走去。而那瘦削騎士哈薩辛則一揮手,十餘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從隊伍中分離,悄無聲息地貼向石林兩側的岩壁,手足並用,如壁虎般迅速向上攀爬,動作輕盈敏捷得不可思議。
周景昭在高地上看得分明,心中冷笑:果然謹慎,還知道先派斥候探路和搶佔製高點。可惜,他們不知道,大部分製高點早已被楊延的弓弩手佔據。
“讓過第一波探路的。”周景昭低聲傳令,“等那些攀岩的‘猴子’快到頂,以及後麵大隊開始進入狹窄通道時再動手。”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達下去。
三十名大食步兵戰戰兢兢地走入石林通道,風聲在他們耳邊尖嘯,兩側是高聳的岩壁,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他們不時抬頭望向岩頂,但除了被風化的奇形岩柱,什麼也看不見。
岩壁上,哈薩辛手下的暗影衛已攀至大半高度,眼看就要登上岩頂。
就在這時,周景昭搭箭引弓,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射向石林上空!
訊號發出!
“咻咻咻——!”
剎那間,早已瞄準多時的弩箭從各處岩頂、岩縫中暴射而出!第一目標,正是那些即將登頂的暗影衛!
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七八名暗影衛猝不及防,被強勁的弩箭貫穿身體,從岩壁上跌落。剩餘幾人大驚,要麼拚命向岩頂躍去,要麼試圖貼緊岩壁躲避。但第二輪弩箭接踵而至,又有數人被射落。
幾乎在弩箭發射的同時,進入通道的那三十名大食步兵腳下地麵猛地彈起數道絆馬索!前排幾人被絆倒,未等他們爬起,兩側岩壁中段突然翻開幾處偽裝極好的射擊孔,近距離的強弩攢射將他們釘在地上!
“敵襲!埋伏!”後方尚未進入通道的大食精銳騎兵頓時騷動。
阿卜杜勒巨斧一揮,怒吼:“不要亂!弓箭手,壓製岩頂!騎兵,跟我衝進去,把那些藏頭露尾的老鼠揪出來!”
他倒也悍勇,一夾馬腹,竟親自率數十騎向通道內衝去!加裡布法師臉色一變,想要阻止已來不及,隻得急揮短杖,一層淡淡的黑光籠罩住阿卜杜勒及其身邊數騎,似是一種防護法術。
然而,他們剛沖入通道不到二十步,前方地麵突然塌陷!數匹戰馬失足跌入偽裝過的陷坑,坑底倒插著削尖的木樁!阿卜杜勒坐騎神駿,猛地人立而起,險險避過,但他身後的騎兵卻接二連三栽倒。
陷坑阻路,兩側弩箭不斷射來,大食騎兵在狹窄通道內擠作一團,成了活靶子。
“退!先退出去!”阿卜杜勒再莽撞,也知道中計了,狂吼著撥馬欲退。
就在這時,西側一道較為寬闊的側溝內,陡然響起如雷的馬蹄聲和一片令人心悸的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魯寧一馬當先,臉上猙獰鬼麵在躍動的光影中如同惡鬼降臨,手中長槊如毒龍出洞,瞬間將一名試圖轉向的大食騎兵挑飛!在他身後,數百鬼麵騎如潮水般湧出,狠狠撞入大食騎兵混亂的側翼!
幾乎同時,石林深處高地,周景昭長劍出鞘,向前一指:“殺!”
中軍刀盾手與長矛手從高地俯衝而下,加入戰團。各處岩頂,楊延的弓弩手持續不斷地傾瀉箭雨,重點照顧那些試圖結陣或向後逃跑的敵人。
加裡布法師在隊伍後方,見勢不妙,口中急速念誦咒文,短杖黑寶石大放幽光,一股陰寒的黑風憑空生出,卷向側溝殺出的鬼麵騎,所過之處,沙石凍結,幾名沖在前麵的鬼麵騎動作頓時一僵。
但未等這黑風完全展開,石林高地中央,一聲清越悠揚的簫音驀然響起!
簫音初起時如清泉流響,瞬間穿透了風吼與喊殺聲,緊接著音調一轉,變得高亢激越,如金戈鐵馬,無形音波蕩漾開來,與那陰寒黑風迎頭相撞!
“啵”的一聲輕響,黑風竟被音波震散大半!加裡布法師悶哼一聲,後退半步,眼中露出駭然:“音律破法,中原道門高手?”
他急忙揮杖,在身前佈下數層黑光護盾。然而簫音連綿不絕,時而尖銳如錐,衝擊護盾;時而低沉如鼓,震人心魄,擾得他咒文念誦不暢,法術威力大減。
戰場上,大食百騎精銳雖悍勇,但在伏擊、地形不利、指揮混亂、又被弓弩持續覆蓋、騎兵側沖的情況下,迅速陷入劣勢。阿卜杜勒被魯寧死死纏住,兩人斧槊相交,火星四濺,一時難分高下。哈薩辛在最初的弩箭襲擊中僥倖未死,此刻身形如鬼魅,在岩壁陰影間跳躍襲殺,已連續刺倒數名周軍士卒,但很快被楊延親自帶一隊神射手盯上,連環箭矢逼得他狼狽躲避,無法再肆意殺戮。
那三百雜騎此時才趕到北口外,眼見裏麵殺聲震天,自家精銳被伏擊圍殺,頓時膽寒,躊躇不敢進。
“放箭!射那些雜兵!驅散他們!”周景昭見狀,立刻下令。
岩頂部分弓弩手調轉方向,一波箭雨潑向那三百雜騎。這些烏合之眾本無戰心,頓時發一聲喊,掉頭就跑,作鳥獸散。
至此,被困石林內的百名大食精銳,已成甕中之鱉。
加裡布法師見敗局已定,一咬牙,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短杖黑寶石上。寶石驟然爆發出刺目黑芒,將他全身籠罩。
“想走?”高地之上,司玄清叱一聲,玉簫離唇,左手捏訣,向那團黑芒遙遙一指!
一道肉眼難辨、卻淩厲無比的劍氣破空而出,後發先至,斬入黑芒之中!
黑芒劇烈晃動,裏麵傳來加裡布一聲淒厲慘叫,隨即黑芒裹著他,以驚人的速度向北口外飛遁而去,眨眼消失在天際,隻留下一路星星點點的黑色血漬。
“可惜,未能留下這術士。”司玄微微蹙眉,放下玉簫,臉色略顯蒼白。剛才那一道“劍炁”消耗不小。
周景昭卻不在意:“無妨,他已受重創,短期難以作惡。首要目標是下麵這些。”
戰鬥已接近尾聲。阿卜杜勒在魯寧狂風暴雨般的猛攻下,終於力竭,被一槊掃落馬下,未等爬起,幾桿長矛已抵住他周身要害。哈薩辛也被楊延射傷大腿,從岩壁上跌落被擒。其餘大食騎兵,在失去指揮、退路被截、四麵受敵的情況下,死傷大半,剩餘三十餘人見首領被擒,終於放棄抵抗,拋下武器跪地乞降。
風吼石林內,喊殺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傷者的呻吟、戰馬的悲鳴,以及永不停歇的風的呼嘯。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周景昭走下高地,踏過狼藉的戰場。魯寧、楊延前來複命。
“王爺,此戰殲敵約六十,俘獲三十七,包括這兩個頭目。”魯寧抹了把臉上的汙血,咧嘴笑道,“那大個子力氣真不小,斧子也沉,是個硬茬。”
楊延則道:“我軍陣亡九人,傷四十餘,多是最初接戰時的傷亡。鬼麵營與吐穀渾輕騎無一陣亡,僅有數人輕傷。”
以極小代價,幾乎全殲百名大食精銳,生擒其首領,這無疑是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就在這時,石林東南方向傳來一陣隱約的馬蹄聲和喊殺聲。片刻後,一名斥候飛馬來報:“王爺!龐先生那邊動手了!果然有大食人從乾河床繞道來抄後路,約有兩百騎,被龐先生用伏兵堵在河床裡,正廝殺呢!”
周景昭眼神一凜:“魯寧,帶鬼麵營速去支援!務必全殲!”
“得令!”魯寧翻身上馬,率鬼麵營呼嘯而去。
約莫一炷香後,東南方向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又過了片刻,龐清規與魯寧一同返回。龐清規衣衫上濺了些血跡,但神色從容,見到周景昭便拱手道:“恭喜王爺,石林大捷。臣那邊也僥倖得手,兩百大食騎兵,被堵在狹窄河床內,進退不得,殲敵一百二十餘,俘獲四十餘,餘者潰散。我軍陣亡十三人,傷三十餘。”
周景昭大喜,上前扶住龐清規:“先生此計,一舉定乾坤!若非先生料敵先機,我軍此戰即便能勝,也要付出更大代價,甚至可能被抄後路,反勝為敗!”
龐清規謙遜道:“王爺過獎。臣不過是當年隨李都督征戰,見得多了,有些經驗罷了。這些大食人戰術確實不俗,但他們的‘分兵包抄’之策,與當年爨氏殘部如出一轍。臣不過是老調重彈,僥倖言中。”
周景昭拍拍他的肩膀:“先生不必過謙。此戰當記先生首功!”
他走到被捆得結結實實、按在地上的阿卜杜勒和哈薩辛麵前。阿卜杜勒猶自怒目圓睜,掙紮不休,口中用胡語咆哮著什麼。哈薩辛則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而年輕、帶著詭異刺青的麵孔。
“帶回臨時營地,分開審問。”周景昭淡淡道,“我要知道那位‘大人物’的所有資訊,烏石堡的虛實,以及大食在疏勒乃至整個西域的謀劃。”
他抬頭,望向西北方向疏勒城,又轉向東南烏石堡的方位,眼神深邃。
石林伏擊,隻是開始。那位即將抵達的“大人物”,以及其背後的大食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