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摩訶衍那法師的秘密會麵定在三日後。這兩日間,周景昭與手下並未閑著。親衛們化裝成各色人等,在疏勒城內及周邊細緻偵察,不僅摸清了迦藍精舍附近的地形、路徑、可能的監視點,更刺探到不少關於宰相府、大食商人聚居區以及城外可疑莊園的情報。
龐清規每日與周景昭一同研判情報,不時提出精闢見解。他指著新繪製的疏勒城防圖道:“王爺請看,宰相巴爾斯汗的府邸位於城北,與城防大營相距不過二裡,且府中私兵數量遠超規製。此人野心,已昭然若揭。”墨勇則更關注城外那處莊園的佈局,根據偵察所得繪製了草圖,指出莊園內有多處疑似兵營和馬廄的大型建築,絕非普通商人居所。
其中一個訊息引起了周景昭的注意:疏勒老王有一位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名喚阿依慕(意為“月亮似的女兒”),年方十六,據說美貌絕倫,心地純善,時常在城中佈施窮人,甚至親自照料生病的牲畜,在民間頗有善名。
更有傳聞稱,這位公主天賦異稟,能與飛鳥走獸溝通,她飼養的信鴿、獵隼甚至一些小型動物,都異常靈巧聽話。然而,正因這份特殊與美貌,她也成了各方勢力覬覦的目標。宰相巴爾斯汗曾多次暗示想為自己的兒子求娶,但被老王以公主年幼婉拒。近來,更有流言說,有大食顯貴也看中了這位公主的“特殊價值”,意圖向老王施壓。
龐清規對此評論道:“能與鳥獸通者,古籍偶有記載,多為天賦異稟之人。若傳聞屬實,這位公主的價值確實非同小可——且不說馴養信鴿傳遞軍情,單是她能號令飛鳥野獸,在戰場上便是極大的助力。大食人覬覦她,恐怕不隻是為了美色。”
周景昭點頭,但心思更多放在與大食勢力的潛在衝突和那條神秘通道上。然而,就在計劃與摩訶衍那會麵的前一夜,一個意外打破了平靜。
是夜,月朗星稀。周景昭正與司玄、龐清規、墨勇在客棧房中復盤白日蒐集的情報,推演可能發生的變故。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連續而有節奏的“篤篤”聲,似是某種鳥喙啄擊窗欞。
眾人警覺。司玄微微抬手,窗戶無聲滑開一道縫隙。隻見窗台上,竟站著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眼珠如紅寶石般的奇異鳥兒,形似獵隼卻更為神駿,它歪著頭,烏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周景昭,口中銜著一枚小巧的、帶著淡香的絲帕,帕角似乎用金線綉著什麼。
更奇的是,周景昭竟從這鳥兒眼中讀到了一絲清晰的、近乎人類的焦急與懇求之色。他心中一動,想起關於阿依慕公主的傳聞。
“莫怕。”周景昭試探著伸出手。那白鳥竟真地輕輕躍到他手臂上,將絲帕放下,然後用喙急促地啄了啄絲帕一角綉著的一個類似宮殿的圖案,又扭頭望向城西方向,發出低低的、急切的鳴叫。
周景昭展開絲帕,隻見帕上以娟秀的漢字寫著一行小字:“西郊狼泉,有惡客劫我,求援!”落款處,是一個彎月與花朵交織的印記,旁邊還有幾滴已然乾涸、顏色暗紅的痕跡,似是血跡。
字跡倉促,顯然是在極度危急的情況下所寫。狼泉,正是墨勇之前探聽到的、可能有不明武裝駐紮的莊園附近一處地名!
“是那位阿依慕公主?”司玄也看到了絲帕上的字,眉頭微蹙,“狼泉……靠近那處可疑莊園。她竟能用此鳥傳信,果然非常人。”
龐清規起身道:“王爺,此事蹊蹺。大食人若真要劫持公主,何必選在城外?其中是否有詐?”
墨勇也道:“狼泉那處莊園,臣之前觀察時便覺得戒備森嚴,不似尋常商賈。若公主真被劫往那裏,今夜這一趟,怕是要與大食人正麵交鋒了。”
周景昭眼神一冷:“無論真假,既有此訊,不能坐視。況且,狼泉靠近大食可疑據點,正好一探虛實。”他迅速決斷,“魯寧,點五十名最精銳的親衛,輕甲快馬,隨我出城!楊延,你帶其餘人留守客棧,加強戒備,若天明前我們未歸,立刻按備用計劃撤離,並通知城外大營!龐先生、墨勇,你們留下統籌情報,若有變故,相機行事。”
“殿下,太危險了!讓末將去吧!”魯寧急道。
“我親自去。司玄,有勞你同行。”周景昭看向司玄,有她在,應對可能的非常規威脅更有把握。
“好。”司玄言簡意賅。
龐清規拱手道:“王爺千萬小心。臣等在此靜候佳音。”
片刻之後,客棧後門悄然開啟,五十餘騎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在周景昭、司玄、魯寧的帶領下,由那隻白色獵隼在空中引路(它竟真能理解周景昭的意圖),避開主要街道和巡邏隊,從城牆一處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渠悄無聲息地潛出城外,直奔西郊狼泉。
狼泉位於疏勒城西約十五裡,是一處背靠丘陵、有一眼小泉水的小山穀,較為偏僻。月光下,穀地輪廓隱約可見,穀內似乎有零星火光和人影晃動,還隱隱傳來女子的嗬斥聲、男子粗野的調笑聲以及兵器碰撞聲!
周景昭示意隊伍在山穀入口上方的坡地隱蔽,自己與司玄、魯寧及幾名好手悄然摸近觀察。
隻見穀中泉眼旁的空地上,停著三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其中一輛已然傾覆。十餘名衣著華麗的疏勒宮廷侍衛打扮的人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三十餘名黑衣勁裝、纏著頭巾、手持彎刀與一種短小精悍手弩的武裝人員,正圍成半圓,堵住了馬車殘骸前最後幾名拚死護衛的疏勒武士。這些黑衣人動作矯健,配合默契,眼神冷漠,絕非尋常馬匪或疏勒士兵,其裝束風格……正是大食樣式!
而被他們圍在中央的,是一名被兩名侍女死死護在身後的少女。月光灑在她身上,即使隔著距離,也能看清那驚人的美貌:肌膚如月光般皎潔,五官精緻如畫,一雙眸子在月光下彷彿含著水光,此刻雖滿是驚惶,卻無損其靈秀。她身著疏勒貴族少女的華服,但此刻衣衫有些淩亂,髮髻微散,更添楚楚動人之態。她手中竟還握著一把小小的、裝飾華麗的匕首,對著逼近的黑衣人,雖手在顫抖,卻不肯後退半步。
“公主殿下,何必掙紮?跟我們回去,主人定會善待於你。”為首一名黑衣人操著生硬的西域通語(一種混合語言),聲音沙啞,“你那些小鳥小獸的把戲,救不了你。”
阿依慕(周景昭確信就是她)咬著嘴唇,聲音雖然發顫,卻清晰堅定:“我乃疏勒公主,豈能受爾等蠻夷脅迫!父王和國師定不會放過你們!”
“哼,疏勒王?國師?”黑衣人首領嗤笑,“他們自顧不暇!動手,抓活的!主人要完好無損的!”
幾名黑衣人立刻持刀逼上,與最後兩名疏勒武士戰在一起,眼看就要突破!
“動手!”周景昭不再猶豫,低喝一聲,抬手便是一箭!弓弦輕響,一支利箭如同閃電般掠過夜空,精準地貫穿了那名正舉刀砍向阿依慕侍女的黑衣人咽喉!
與此同時,魯寧暴喝一聲,如同猛虎下山,率五十親衛從坡地疾沖而下!親衛們皆是一人雙馬長途奔襲的精銳,此刻雖著輕甲,但戰力強悍,弓弩齊發,瞬間射倒數名外圍黑衣人!
“有埋伏!”大食黑衣人頭領又驚又怒,沒想到在這荒郊野嶺竟會殺出如此一支精銳!
戰鬥瞬間爆發!大食黑衣人訓練有素,遇襲不亂,迅速收縮陣型,以馬車殘骸為依託,用手弩還擊,彎刀格鬥,竟然擋住了親衛第一波衝擊,還造成了親衛數人傷亡。
周景昭看得分明,這些大食武裝分子確實不同凡響,個人武藝或許不如中原頂尖高手,但紀律嚴明,配合無間,武器精良(那種手弩射速快,穿透力強),戰鬥意誌頑強,與之前遇到的馬匪或西草蠻騎兵截然不同。
“結陣!弩手壓製!刀手兩翼包抄!”魯寧經驗豐富,立刻調整戰術。親衛們迅速變陣,不再盲目衝擊,而是以弓弩遠端覆蓋,同時分出小隊從兩側迂迴。
周景昭並未直接加入混戰,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名黑衣人頭領。此人應是關鍵。他再次張弓搭箭,凝神靜氣,在混亂的戰場中尋找那一剎那的機會。
就在黑衣人頭領側身指揮,露出半邊身子的瞬間,周景昭手指一鬆!
箭似流星!
那頭領似有所覺,猛地揮刀格擋,但周景昭這一箭速度、力量、角度均臻化境,“鐺”的一聲,竟將他的彎刀震得脫手飛出,箭矢雖被帶偏,卻也狠狠貫穿了他的肩胛!
頭領慘呼一聲,踉蹌後退。首領受創,黑衣人的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周景昭身側的司玄,忽然抬眸望向戰場中央的阿依慕。隻見阿依慕臉色蒼白,嘴唇微動,似乎無聲地唸叨著什麼,眼中滿是焦急與一種奇特的專註。緊接著,夜空中忽然傳來一片嘈雜的振翅聲和窸窸窣窣的聲響!
數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夜梟、蝙蝠,如同被激怒般,尖叫著撲向那些黑衣人,雖不能造成實質傷害,卻乾擾了他們的視線和動作!地麵草叢中,更有數條黑影(似是狐狸或野貓)竄出,悍不畏死地撲咬黑衣人小腿!
這突如其來的“動物援軍”讓黑衣人們手忙腳亂,陣型大亂!
“就是現在!沖!”魯寧抓住機會,怒吼著帶隊猛衝!親衛們刀光閃動,瞬間突破了黑衣人的防線,將其分割包圍,逐一斬殺!
周景昭也飛身上馬,直取那受傷的頭領。那頭領還想掙紮,被周景昭一刀劈飛手中撿起的兵器,刀鋒順勢架上他的脖子。
“說!你們是誰派來的?主人是誰?為何劫掠疏勒公主?”周景昭用西域通語厲聲喝問。
那頭領倒也硬氣,獰笑道:“異教徒……你們……會後悔的……真主的怒火……”話音未落,他嘴角忽然溢位黑血,頭一歪,竟已服毒自盡!
周景昭眉頭緊鎖,檢查其口腔,果然藏有毒囊。死士!這背後勢力之嚴密、手段之決絕,令人心驚。
戰鬥很快結束。三十餘名大食黑衣人,除少數幾人見勢不妙試圖逃走被射殺外,大部分戰死,無一被俘(皆服毒或戰死)。
周景昭命人迅速打掃戰場,收集黑衣人身上所有物品(武器、令牌、錢幣等),並救治尚未死去的疏勒侍衛。
他這才走向被侍女攙扶著、驚魂未定的阿依慕公主。
“公主殿下,受驚了。”周景昭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說道,同時示意親衛保持距離,免得再嚇到她。
阿依慕抬起驚惶未定的眼眸,看向周景昭。月光下,這位突然出現、如同神兵天降救下自己的男子,身形挺拔,麵容俊朗剛毅,眼神深邃而沉穩,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她蒼白的小臉上微微泛起一絲紅暈,連忙斂衽行禮,聲音依舊有些發抖,卻努力保持著儀態:“多……多謝義士救命之恩!阿依慕感激不盡!不知義士高姓大名,來自何方?阿依慕定當厚報!”
周景昭略一沉吟,並未直接暴露身份:“在下姓周,乃中原行商,途經此地,偶見不平,出手相助而已。公主不必多禮。此地不宜久留,公主的侍衛傷亡慘重,需儘快返回王城,並加強護衛。”
阿依慕點頭,眼中泛起淚光,看向地上那些忠心護主而死的侍衛,又看向周景昭:“周……周義士所言極是。隻是……這些惡徒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他們背後勢力很大。阿依慕擔心,會連累義士……”
“無妨。”周景昭擺擺手,“我自有分寸。當務之急是護送公主安全回城。魯寧,安排人手,護送公主及倖存侍女、傷員,繞路返回王城,務必隱秘安全。將陣亡侍衛遺體也一併帶回。”
“是!”魯寧領命。
阿依慕再次深深看了周景昭一眼,似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裏,纔在侍女和親衛的護送下,登上僅存的一輛完好馬車,匆匆離去。那隻白色獵隼也輕巧地落在車頂,隨著隊伍一同離開。
目送馬車消失在夜色中,周景昭麵色沉凝。司玄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那些黑衣人,皆是被嚴格訓練的死士。其武器、裝束、戰鬥方式,與大食軍製頗多吻合。那位公主……天賦確實奇特,能與鳥獸通心,非常人。”
“嗯。”周景昭點頭,“這次衝突,算是徹底與大食勢力對上了。他們劫掠公主,絕非貪圖美色那麼簡單。阿依慕公主的能力,或許正是他們覬覦的‘特殊價值’之一。疏勒的局勢,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也更危險。”
他看了看手中從黑衣人頭領身上搜出的一枚非金非鐵、刻著奇異花紋和文字的令牌,又望瞭望狼泉深處那片黑暗(那裏很可能就是大食武裝的據點),眼中寒光閃爍。
“先回城。與摩訶衍那的會麵,或許能給我們更多答案。至於大食……”周景昭翻身上馬,“這筆賬,先記下了。西域這盤棋,他們既然先落子了,那我們……也該好好應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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