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瑤帶來的訊息,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西域,那片連線東西方、充滿傳奇與紛爭的土地,其暗流的湧動,遠比周景昭預想的要早,也要兇險。
靜室內,羊皮捲上的資訊簡略卻觸目驚心。大食商隊與傳教者的活躍區域已越過蔥嶺,滲透到了疏勒、於闐等西域核心綠洲國家。有西域小國因抗拒“改信”而發生流血衝突的傳聞。更令人在意的是那些關於“尋找古老路徑”、“驗證傳說”的模糊記載,以及玉清瑤提及的“非世俗力量”的隱晦警告。
“夫君欲往西域?”司玄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看著周景昭凝重的側臉,已然猜到了他的心思。
周景昭轉過身,目光灼灼:“必須去。坐等訊息從萬裡之外輾轉傳來,朝廷再議決斷,黃花菜都涼了。大食若真有意東進,其鋒必先指西域。西域若亂,河西不保,隴右危矣!屆時我南中在西北所做一切,都可能化為烏有。我要親眼看看,大食的觸手到底伸了多遠,西域諸國是何態度。”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而且,這也是一個機會。經略西域,打通商路,揚威異域,乃是千古功業。若能在此事上搶佔先機,無論是於國於民,還是於我南中,都意義非凡。”
司玄沉默片刻,道:“西域路遠,環境酷烈,語言不通,敵情不明。五千輕騎,是否太少?”
“兵貴精不貴多。”周景昭早有計較,“此行非為征伐,而是探查、威懾、結交。五千精騎,足以自保,也足以展示力量,行動更為迅捷隱蔽。人選我已有打算:魯寧率一千二百鬼麵重騎(換裝較輕便的騎兵甲)為中堅;楊延率兩千南中精銳弓騎,擅射及斥候;龐清規理藩司精通蕃語、熟悉外交的吏員及通譯百人隨行;再從吐穀渾部族中挑選一千五百熟悉戈壁荒漠地形的輕騎為嚮導和輔助。工司墨衡選派二十名精通器械、繪圖、醫藥的匠師同往。另,你……”
他看向司玄:“西域或有詭秘之事,需你同行。”
司玄並無猶豫,輕輕頷首:“可。”
“好!”周景昭精神一振,“西北善後事宜,交由慕容恪(慕汗)與涼州許繼將軍協同處理,有父皇旨意和既定方略在,料無大礙。南中本部由狄昭、謝長歌坐鎮,李光、齊逸負責海疆。我們輕裝簡從,速去速回!”
決心已定,周景昭立刻行動起來。
他首先召見了慕容恪與許繼,並未提及大食之事(時機未到,且屬絕密),隻言西域商路近來似有不安,有商隊遭遇劫掠,朝廷頗為關切,自己身為親王,受父皇信任總督西北邊務,決定親率一支精騎,西出陽關,巡視商路,宣慰西域諸國,震懾宵小,以確保西北戰後商路暢通,鞏固勝利成果。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且符合周景昭“勇於任事”的一貫風格。慕容恪新立,正需表現,當即表示吐穀渾願提供嚮導、補給,並派兵維護好後方通道。
許繼則有些疑慮,覺得寧王親涉險地太過冒險,但見周景昭意誌堅決,且所言關乎朝廷商路大利,也不好強阻,隻再三懇請周景昭務必謹慎,並答應會與慕容恪一起穩住西北局麵,同時將此事以密件形式急報涼州許榮都督及朝廷。
接著,周景昭又以寧王府令,秘密調集所選兵馬、人員、物資至赤嶺大營東南一處隱蔽河穀集結。所有人員皆被告知是執行一次“長途巡邊與商路勘察”任務,需嚴格保密。
十數日之後,一切準備就緒。五千一百二十人(含匠師、通譯)的隊伍集結完畢。人人配雙馬甚至三馬,攜帶足量箭矢、藥品、禦寒衣物、乾糧、鹽巴、茶葉,以及用於貿易展示的少量絲綢、瓷器、茶葉樣品。墨衡趕製了一批改良的指南針、簡易沙漏、望遠鏡和用於在沙地快速取水的特殊濾器。龐清規則準備了大量蓋有寧王印信的空白文書、禮品清單以及西域主要國家的風俗禁忌摘要。
臨行前夜,周景昭再次與司玄獨處。
“此去西域,禍福難料。”周景昭握著司玄的手,低聲道,“大食之事,詭異難明。若真遇非常之敵,或涉玄異,需你之力時,萬勿勉強。”
司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清冷的眸光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夫君既決意西行,妾身自當相隨。劍在匣中,當鳴則鳴。夫君亦需保重,西域非比草原,風沙、乾旱、毒物,皆可傷人。”
“我知道。”周景昭點頭,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嗅著她發間淡淡的冷香,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些微忐忑,也漸漸平復。有她在身邊,便是最大的安心。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集結河穀中,五千餘騎已整裝待發。人馬肅靜,隻有偶爾的馬蹄輕踏和鎧甲摩擦聲。
周景昭一身利於長途奔襲的輕便皮甲,外罩玄色披風,腰佩橫刀,背掛強弓,翻身上馬。司玄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素白衣裙,外罩同色鬥篷,秋水劍負於身後,騎上那匹神駿的白馬。
他環視眼前這支精悍的隊伍,目光從魯寧、楊延、龐清規等人臉上掃過,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今日,我等將暫別父母之邦,西出陽關,踏上前人未至或罕至之域!此行,不為征伐,但為探查;不為耀武,但為固疆;不為私利,但為國家商路之暢通,華夏聲威之遠播!前路或有風沙險阻,或有未知之敵,然我相信,憑我南中兒郎之勇武、機智、堅韌,必能克敵製勝,不負使命!”
他抽出橫刀,刀鋒斜指西方初露的晨曦:“龍旗西指,踏破黃沙!出發!”
“出發!”五千餘人齊聲低吼,聲震河穀!
馬蹄聲由緩至急,最終匯成滾滾雷鳴。黑色的洪流(鬼麵營)、青灰色的浪潮(南中弓騎)、雜色卻矯健的吐穀渾輕騎,簇擁著中央那麵獵獵作響的“周”字王旗和寧王大旄,如同一條蘇醒的巨龍,衝出河穀,掠過赤嶺腳下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戰場邊緣,向著西南方向,朝著那座象徵著中原與西域分界的古老關隘——陽關,疾馳而去。
慕容恪與許繼等人站在赤嶺高處,目送著這支規模不大卻氣勢驚人的隊伍消失在遠方塵煙之中,心情複雜。既有對周景昭膽魄的敬佩,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更有一份“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
西域,那片充滿香料、寶石、歌舞與刀兵的土地,即將迎來一位來自東方的年輕親王,和他麾下如狼似虎的精騎。古老的絲綢之路,或許將因這支突然插入的力量,掀起新的波瀾。
就在周景昭他率軍西行前,涼州都督許榮接到許繼密報後,略作沉吟,也將一封關於“寧王西巡”的密奏,以六百裡加急,送往了長安。
幾乎同一時間,昆崙山深處,玉清瑤靜立於雪峰之巔,望著西方雲霧翻湧的天際,指尖一枚晶瑩的冰晶悄然碎裂。她輕聲自語,話語隨風飄散:“劫數已動,因果糾纏。東方的潛龍,西方的狂沙……這片天地,又要熱鬧了。司玄道友,望你……一切小心。”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