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行宮書房內隻餘兩盞宮燈,光線昏黃。隆裕帝遣退了所有內侍宮女,隻留高順在身旁伺候。周景昭奉召獨自入內,心頭微凜,知道這絕非尋常敘話。
書房裏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陳年書卷氣息。隆裕帝未著龍袍,隻一襲玄色常服,背對著門,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海輿圖》前。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景昭,過來坐。”隆裕帝指了指禦案下首的錦凳,自己先在案後坐下。
“謝父皇。”周景昭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目光恭謹地垂落在身前地麵。
沉默持續了片刻,隻聽得見燈花偶爾劈啪輕爆。
“今日巡視,朕看南中上下,氣象確實一新。”隆裕帝開口,聲音比白日裏更低沉,“謝長歌理政有方,狄昭治軍嚴整,龐清規撫夷得力,李輕舟精於巧思……更難得,是這些人皆能為你所用,各司其職,不起齟齬。這份馭下之能,比你幾個兄弟強。”
周景昭心頭一跳,忙道:“父皇過譽。兒臣不過是以誠待人,與諸臣共勉而已。諸臣皆是朝廷棟樑,效力南中,亦是報效父皇,報效國家。”
隆裕帝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謙辭:“此處無旁人,不必說這些虛言。朕且問你,若朕今日立你為儲,你當如何?”
周景昭霍然抬頭,眼中震驚之色難以掩飾。他迅速離座,伏地叩首:“父皇!此等言語,兒臣萬死不敢聞!東宮太子乃國之根本,兒臣絕無此心,亦絕無此能!”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隆裕帝卻未叫他起身,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伏地的背影,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太子?東宮內宅不寧,他身子骨……你也知道,一直不見好。朕等他覺悟,等了這些年,等來的卻是愈發……”
他頓了頓,似有隱痛,“老二在封地,處處模仿你行事,卻隻得其形,未得其神,反惹得地方怨聲載道。老三與楚王在荊襄糾纏不清,格局太小。老四……不提也罷。老六有勇無謀,其餘諸子尚幼。”
他語氣漸轉蕭索:“唯獨你,老五。無強勢外戚牽絆,憑一己之力,於這西南邊陲紮下根基,文治武功,皆有可觀。朝中彈劾你的奏章,堆積如山,可朕南巡親眼所見,你這南中,政通人和,軍備嚴整,新附歸心。你說,若朕為江山社稷計,該當如何?”
周景昭伏在地上,心中驚濤駭浪。這是試探?還是真心流露,抑或兼而有之?
他強迫自己冷靜,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沉聲道:“父皇,儲位之事,關乎國本,非兒臣所能置喙。太子殿下乃嫡長,名分早定,縱有微恙,自有父皇庇佑,太醫盡心,必能康復。至於兒臣,隻願為父皇守好這南疆門戶,驅逐外寇,撫安邊民,使父皇無南顧之憂,便是盡了人子臣子本分。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說得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隆裕帝沉默良久,方嘆了一聲:“起來吧。”
周景昭謝恩起身,重新坐回錦凳,後背衣衫已濕透。
“你可知,朕為何獨與你說這些?”隆裕帝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人心。
“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因為你是朕的兒子裏,唯一一個,讓朕覺得……或許能懂朕的人。”隆裕帝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朕這一生,平北患,穩朝局,興水利,勸農桑,自問勤勉,不敢有負祖宗社稷。可到頭來,兒子們……東宮那個樣子,其他的,要麼盯著那把椅子,要麼隻顧自己一畝三分地。朕有時也想,若朕當年……”
他戛然而止,沒有說下去,轉而問道:“景昭,若你為君,當如何治這天下?不必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朕想聽你真心所想。”
周景昭心念電轉。這個問題比方纔更兇險。答得平庸,顯不出才幹;答得激進,則露野心;答得敷衍,又顯得不誠。他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氣,抬眼直視隆裕帝——這是今夜他第一次真正直視君父的眼睛。
“父皇既問,兒臣鬥膽妄言。”他聲音沉穩下來,“若兒臣為君,當首重‘內外’二字。”
“哦?細細說來。”
“內者,吏治、民生、武備、教化。吏治需清明,察舉與考功並重,使能者上,庸者下,貪者懲;民生在均平,抑製兼併,輕徭薄賦,興修水利,推廣良種,藏富於民;武備須精強,但非窮兵黷武,而是兵精糧足,器械犀利,使四方不敢輕侮;教化當普及,不僅限於經學,當兼重算學、格物、律法、農商之實學,使民智開,國力方能長久。”
“外者,藩籬、商路、遠略。北境需穩固,但非一味築牆防守,當羈縻與威懾並用,分化瓦解,使其不能合力南侵;海疆要開拓,水師當為利劍,清剿海盜,保障商路,進而與遠夷互通有無,以我之絲綢、瓷器、茶葉,換之金銀、良種、奇技;至於更遠……當遣使、繪圖、通商,使煌煌天威,遠播四海。”
他頓了頓,見隆裕帝聽得專註,並無不悅,才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父皇,兒臣以為,真正的天下之主,不當隻守祖宗基業,更當……開萬世太平。若有那一日,當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凡有生民處,皆知中國之盛,皆慕華夏之禮,皆用漢字,皆曉漢語。那纔是……真正的‘天下’。”
書房內一片死寂。燈焰微微跳動,映照著隆裕帝陡然銳利起來的目光,和周景昭平靜卻堅定的臉龐。
良久,隆裕帝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好一個‘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好大的氣魄!景昭,你這番話,若是讓朝中那些老夫子聽了,怕是要斥為‘狂悖’,是‘窮兵黷武’,是‘好大喜功’。”
周景昭神色不變:“兒臣隻是答父皇所問。此乃心中所想,或許狂妄,卻是實話。”
隆裕帝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更遠處昆明城稀疏的燈火。他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孤寂。
“朕這一生,”他緩緩道,“總在‘明君’與‘雄主’之間搖擺。想做明君,便得顧及朝議,平衡各方,謹守祖製,愛惜民力,許多事,明明看到該做,卻不得不緩,不得不讓。想做雄主,便需乾綱獨斷,力排眾議,甚至……不惜代價。可代價是什麼?是國庫空虛,是民怨沸騰,是身後罵名?”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周景昭:“景昭,你告訴朕,若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是想做明君,還是雄主?”
周景昭再次起身,躬身一禮,然後直起身,坦然回視:“父皇,此問兒臣不敢代答。然兒臣以為,‘明君’與‘雄主’,未必截然對立。內修德政,使百姓安樂,是為‘明’;外禦強敵,開疆拓土,是為‘雄’。
若國力強盛,民心歸附,明君亦可行雄主之事;若窮兵黷武,民不聊生,縱有雄圖,亦是暴君。關鍵在於……度。審時度勢,量力而行,該懷柔時懷柔,該亮劍時亮劍。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君王心中,須有那個‘日月所照’的格局,更要有實現它所需的耐心、智慧與力量。”
又是一陣沉默。高順在門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格局……耐心……智慧……力量……”隆裕帝喃喃重複,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朕累了,你退下吧。”
“兒臣告退。”周景昭行禮,緩緩退出禦書房。
走出房門,夜風一吹,他才感到渾身冰涼,方纔那番對話,耗盡了心神。高順在旁,低眉順眼,彷彿什麼都沒聽到。
“有勞高監。”周景昭微微頷首。
“殿下慢走。”高順躬身,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回王府的路上,周景昭心潮難平。父皇今夜之言,究竟是何用意?是最後的試探?還是……真的在考慮某種可能?那句“日月所照,皆為漢土”的狂言,是否太過?
但他不後悔。在父皇那樣的目光下,撒謊或敷衍,都沒有意義。他展示了真實的抱負,也展示了恪守臣道的姿態。剩下的,隻能交給父皇決斷,交給時勢演變。
回到王府,陸望秋仍在等候,見他麵色有異,也未多問,隻默默端來熱茶。周景昭握住她的手,感受那溫軟與踏實。
他低聲道:“九兒,無論將來如何,南中這片基業,我們必須守好,建設好。這不僅是為我們自己。”
陸望秋輕輕依偎著他:“妾身明白。無論王爺誌向何方,妾身與孩子們,都會在這裏。”
與此同時,行宮書房內,隆裕帝依舊站在窗前。
“高順。”
“老奴在。”
“你說,老五今夜之言,有幾分真?幾分假?”
高順躬身,小心翼翼道:“老奴愚鈍,不敢妄測聖心。然寧王殿下言辭懇切,對陛下恭敬有加,對太子之位亦無覬覦之辭,隻言願守邊盡忠。至於那番‘日月所照’的抱負……老奴覺得,或許……是殿下年輕氣盛,心懷遠誌。”
“年輕氣盛,心懷遠誌?”隆裕帝笑了笑,那笑容卻有些蒼涼,“他不是年輕氣盛,他是……真有那個心思,也有那個能力。他比太子強,比老二、老三都強。甚至……比朕當年,或許都更敢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是高順啊,這把椅子,太重了。坐上去的人,要有雄心,更要有枷鎖。老五有雄心,他的枷鎖……或許就是這南中,是這裏的臣民,是他的妻兒。朕若真給了他更大的天地,他的枷鎖,還會在嗎?”
高順不敢接話。
隆裕帝長嘆一聲:“罷了。南巡還有幾日,朕再看看。看看他的南中,到底根基如何,看看他手下那些人,是否真的鐵板一塊,也看看……朝中那些人,能把他逼到何種地步。”
他轉身走向禦案,拿起一份關於琉球安撫使司官員任命的奏章,提筆欲批,卻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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