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帝南巡第三日,按行程將巡視昆明城防、市舶司及幾處重點工坊。晨光初露,行宮內外已忙碌起來。
周景昭正在更衣,清荷悄然而至,低聲急報:“殿下,楊老頭昨夜醜時末,帶著那捲‘賬冊’和包裹,悄悄從後門溜出,往城東‘聽雨茶樓’方向去了。我們的人一直跟著,見他進了茶樓後院一間雅室,裏麵早有一人等候——是隨駕禮部的一名主事,姓鄭,籍貫江淮,與王璋侍郎有同鄉之誼,平日走得頗近。”
“果然是他們。”周景昭眼神一冷,“禮部主事……倒是會找由頭,隨駕南巡,監管禮儀,私下卻乾這等勾當。茶樓裡情形如何?”
“我們的人扮作茶客,在隔壁監聽。楊老頭將東西交給鄭主事,鄭主事粗略翻看後,似乎不甚滿意,追問是否有更‘要害’的證據,比如王府強徵兵役致死、苛待歸附部族引發民怨等。楊老頭支吾,說王府行事周密,此類實證難尋。
鄭主事便暗示,若拿不出更有力的東西,之前承諾的怕難兌現。楊老頭似乎有些急了,提到王府近年來清理舊族田產時,與幾家土司遺族曾有流血衝突,可從此處著手詳查。鄭主事這才語氣稍緩,讓他回去再想辦法,並又給了他一小袋銀錢。”
清荷頓了頓,繼續道:“楊老頭離開茶樓後,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在城裏兜了幾圈,最後去了西市一家當鋪,似乎想典當些什麼,但徘徊良久又離開了,神色惶惑。我們的人判斷,他可能既想撈好處,又怕事情敗露,正處於矛盾恐懼之中。”
周景昭略一沉吟,問道:“那個鄭主事,離開茶樓後去了何處?與那兩個文書官可有接觸?”
“鄭主事直接回了驛館,途中未與那兩名文書官見麵。但昨夜我們監控驛館時發現,鄭主事曾與裴度中丞的一名隨從在廊下短暫交談。至於那兩名文書官,整夜未出驛館,似在等待訊息。”清荷答道。
“好一齣雙簧。”周景昭冷笑,“裴度的人唱白臉,王璋的人唱紅臉,都想在南中這塊地上挖出點‘罪證’。楊老頭這種地頭蛇,正好被他們當槍使。”
他迅速做出決斷,“清荷,楊老頭既已生懼,便再給他加一把火。讓他‘偶然’聽到風聲,就說朝廷欽差正在暗查舊族冤情,準備為他等‘主持公道’,但王府似已察覺,正在暗中清理首尾。話要傳得似真似幻,讓他坐立難安。”
“殿下是想逼他主動跳出來,或去求助幕後之人?”清荷領會。
“不錯。恐懼與貪念交織,最容易讓人做出不理智的事。他若去求助鄭主事或那兩名文書官,我們正好順藤摸瓜,看看這背後究竟還連著誰。若他膽小退縮,偃旗息鼓,那便暫且留著他,日後或有用處。記住,動作要隱秘,不可讓鄭主事那邊察覺我們已知情。”
“是。”清荷領命,又道,“還有一事。哀牢山方向,澄心齋先生急報。昨夜那批‘山貨商’與遺民部落巫祝密談後,巫祝果然挑選了四名青壯,攜帶數件古老器物(似為祭祀用的骨器、石盤及幾張硝製過的獸皮),隨‘商人’於黎明前悄然離山,向西南方向去了。澄心齋先生已派最精幹的斥候小組尾隨,他判斷,對方很可能是前往另一個可能與‘地脈’傳說有關的古老地點,或是去與更上線的接頭人匯合。”
西南方向……周景昭走到牆邊大幅輿圖前,目光沿著哀牢山向西南移動,掠過標註著眾多土司部族的區域,最後停留在象徵崇山峻嶺與未完全歸化地區的模糊邊界。
“告訴澄心齋,務必跟緊,查明他們的最終目的地與接頭物件。但寧可跟丟,不可暴露。對方行事詭秘,反偵察意識不弱。”周景昭沉聲道,“另,請玄璣先生來一趟,我要知道,西南那片區域,在古老星圖地脈傳說中,可能有哪些特殊節點。”
清荷應下,正要退去,周景昭又喚住她:“陛下今日行程,安保務必萬無一失。尤其是市舶司與工坊,那裏人多眼雜。讓衛風親自帶人佈控,明暗結合,任何可疑跡象,寧可錯防,不可疏漏。”
“奴婢明白,已與衛統領協調妥當。”
清荷離去後,周景昭整理衣冠,準備前往行宮陪同隆裕帝出巡。經過偏廳時,聽見裏麵傳來孩子咯咯的笑聲與司玄輕柔的說話聲。
他駐足望去,隻見司玄正坐在榻邊,一手攬著安哥,一手拿著那個機關小人偶,耐心地演示如何拆卸組合。承寧則趴在另一邊,努力想抓住滾動的木質小球,小臉因用力而漲紅,嘴裏咿呀不停。司玄雖依舊錶情清淡,但眼神柔和,不時伸手扶一下承寧,免得他栽下榻去。
似是察覺到目光,司玄抬頭望來,見是周景昭,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手上動作未停,隻輕聲道:“王爺要出門了?孩子們剛醒,精神還好。”
“有勞你了。”周景昭溫聲道,“今日陪駕巡視,回來怕是要晚些。孩子們若鬧,讓乳母多費心。”
“無妨,妾身在此照看便是。”司玄聲音依舊平淡,卻無推拒之意。
周景昭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心中卻對這位平妃多了幾分感慨。她將自己隔絕於爭寵與權謀之外,卻將一方清凈與真心,給了這對稚子。在這風雲際會、人心紛擾的時刻,這份單純的守護,竟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安寧。
巡視行程緊湊。隆裕帝先登昆明城牆,觀覽城防佈局,聽取狄昭彙報南中軍力分佈與邊防要點。裴度再次質疑邊軍數量與佈防是否過於“進取”,狄昭則以詳實的敵情分析(高原西部不穩、南海倭患、西南夷情複雜)與歷年邊境衝突資料應對,強調“守土之責,在於未雨綢繆”,隆裕帝未置可否,隻令詳細圖冊呈閱。
隨後至市舶司,新任司官(龐清規舉薦的幹吏)彙報近年海貿增長、稅收明細及對南洋諸國貿易往來。
王璋果然對市舶司“自主擬定稅率”、“與琉球等新附之地直接通商”提出疑問,質疑是否僭越戶部與鴻臚寺職權。周景昭與謝長歌早有準備,出示隆裕帝先前關於琉球內附及南中可“因地製宜”處理藩務的批複抄件,並解釋市舶司稅率乃參照舊例與粵、閩市舶司協調擬定,絕無擅自專權。王璋查閱文書,見確有皇帝硃批,一時語塞。
午後巡視工司下屬的器械坊與織造局。李輕舟親自解說新式農具、改良織機及正在試製的航海羅盤、計時沙漏等物。隆裕帝對工坊的井然有序與匠人的專註技藝頗感興趣,尤其詳細詢問了航海儀器的精度與耐用性。
正當此時,衛風悄然靠近周景昭,以極低的聲音稟報:“殿下,楊老頭剛纔去了驛館後巷,與鄭主事那名隨從接觸,神色慌張,似乎想討要‘庇護’,但被對方敷衍打發。我們的人聽到隻言片語,似乎提到了‘滅口’、‘王府知道了’等詞。楊老頭離開時,失魂落魄。”
周景昭目光微凝,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狗急跳牆了?看來清荷放出的風聲起了作用。隻是對方反應如此快,立刻就想撇清甚至滅口,足見其狠辣與謹慎。
他低聲對衛風道:“加派人手,盯緊楊老頭,務必保證他‘活著’。若對方真敢動手……拿下活口。”
“遵命!”
巡視結束,返回行宮已近黃昏。隆裕帝略顯疲態,吩咐晚膳從簡,並讓周景昭留下陪膳。
膳桌之上,隻有父子二人及伺候的高順。菜肴清淡,氣氛也比白日朝臣在場時鬆弛許多。
“景昭,”隆裕帝放下銀箸,緩緩開口,“今日所見,南中確有新氣象。軍容整肅,市麵繁榮,工坊有序。謝長歌、狄昭、龐清規、李輕舟等人,皆是幹才。你用人,有眼光。”
“父皇謬讚,皆賴眾人同心。”周景昭謹慎應答。
隆裕帝話鋒一轉:“然則,樹大易招風。裴度、王璋等人所言,雖不盡實,卻也非全無道理。邊鎮權重,久必生驕;海疆事繁,易啟邊釁。你如今執掌南中,開講武堂、建水師、收琉球、撫高原,功勛卓著,然則……可曾想過,日後如何自處?朝廷法度,祖宗成例,終究是框框。”
周景昭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父皇最核心的考問。他放下碗筷,起身離席,躬身肅容道:“兒臣愚鈍,然時刻不敢忘父皇教誨、朝廷法度。兒臣所為,皆出於守土安民之責,絕無半點不臣之心。南中雖僻遠,亦是朝廷疆土;兒臣雖藩王,亦是父皇臣子。所建軍政,皆為屏衛朝廷南疆;所辟財源,亦願與朝廷共享。若父皇覺得兒臣權勢過重,或行事有差,但請明示,兒臣無不遵從。”
言辭懇切,姿態極低。
隆裕帝凝視他良久,方嘆道:“起來吧。朕若疑你,便不會準你所請,更不會南來。隻是……景昭,為君為父,皆不易。朕要權衡的,不止你一處。朝中議論,邊鎮舊例,將來你兄弟之間……諸多乾係,錯綜複雜。朕望你,功業要有,分寸更要守。今日朕可為你擋去些許非議,來日呢?”
“兒臣明白。必當時時自省,恪守臣節,以父皇之憂為憂,以朝廷之利為利。”周景昭再次保證。
“嗯。”隆裕帝似乎滿意了些,重新拿起筷子,“琉球之事,你做得對。但往後,涉及跨境用兵、新附處置,奏報要更勤,說明要更細。至於水師……既已建成,便要用好。南海不靖,朕心亦憂。你可有後續方略?”
周景昭心知這是父皇在給予進一步授權與指示,遂將李光、齊逸擬定的鞏固琉球、偵察炎洲、加強交瓊防務等計劃擇要稟報,並強調“以守為本,慎啟戰端”。
隆裕帝邊聽邊點頭,最後道:“可。具體事宜,你與兵部、戶部行文商議。朕會交代下去。另外,你那一雙兒女,朕看了歡喜。世子活潑,公主文靜,都是好孩子。要好生教養,將來是南中的指望。”
“謝父皇關懷,兒臣定當盡心。”
陪膳畢,周景昭退出寢殿,後背竟已微有濕意。與天威咫尺對話,字字句句皆需斟酌,心力的消耗,不亞於一場大戰。
回到王府書房,清荷與衛風已在等候。
“楊老頭回家後緊閉門戶,我們的人監聽到他在屋內哭泣自語,似極為恐懼。鄭主事那邊暫無新動作。但那兩名文書官,傍晚時分去了驛館馬廄,與一名馬夫裝扮的人低語片刻,馬夫隨後出城,往東去了,我們已派人跟蹤。”衛風彙報。
“東邊?”周景昭眉頭一挑,“不是回長安的方向……繼續跟。哀牢山方向可有新訊息?”
清荷搖頭:“尚無新報。”
周景昭走到窗邊,夜色中的昆明城燈火闌珊。父皇的警示猶在耳邊,朝臣的暗箭已從背後射來,海上的迷霧未散,山中的詭影又添新蹤。
“傳令,”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水師學堂首批正科生,提前結束基礎課業,十日後,分批秘密派往交州李光處見習,參與沿海巡防。講武堂本屆優秀生員,選拔二十人,充實親兵營與斥候營。工司加快新式快船研製與箭矢火油儲備。”
“清荷,加強對所有隨駕人員的監控,尤其是裴度、王璋及其親近屬吏的私下往來。我要知道,除了楊老頭這條線,他們還有沒有其他手段。”
“衛風,哀牢山與驛館馬夫兩線,增派人手,務必查明去向與接頭。若有異動,隨時可臨機決斷,但需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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