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午後,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長安城頭,悶熱無風,彷彿一個巨大的蒸籠。蟬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大理寺內,氣氛比天氣更加壓抑。左遷接到了孫煥和趙誠幾乎同時傳回的訊息,一好一壞,讓他的心沉到了穀底,又驟然提緊。
好訊息來自孫煥:經秘密延請的一位退隱老禦醫辨認,從鄭途胃中檢出的微量藥物殘留,是一種來自西南的、名為“醉夢藤”的罕見草藥提取物。此物少量可致人意識模糊、四肢無力,量大則能令人昏睡不醒,外觀與醉酒或突發急病相似,且不易被尋常仵作檢出。這幾乎坐實了鄭途是先被下藥控製,再被拋入水中溺斃。
壞訊息則來自趙誠:那個提供了關鍵線索的車馬行老馬夫,昨晚在家中“突發心疾”,暴斃身亡!趙誠今早按照約定去尋他細問路線時,隻見到一具冰冷的屍體和哭天搶地的家屬。街坊鄰居都說老馬夫身體一向硬朗,昨晚還好好的。趙誠暗中觀察,死者麵色青紫,口鼻似有極淡的異味,絕非尋常心疾癥狀。
又是滅口!而且如此迅速、精準!顯然,對方不僅在盯著大理寺的動作,甚至可能已經滲透或監控了與案件相關的底層人證。老馬夫一死,尋找劉掌櫃和胡三的線索雖然有了大致方向(北山),但具體路徑再次模糊,且證明瞭對手的觸手和狠辣。
左遷將自己關在值房內,門扉緊閉。桌上攤開著最新的報告,窗外的悶雷隱隱滾動,卻遲遲不見雨滴落下。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緊迫感和四麵楚歌的寒意。限期隻剩九天,對手的反撲越來越兇猛,每一條線索似乎都在即將清晰的瞬間被掐斷。鄭途的死因明確了,但兇手是誰?老馬夫的死指向了幕後黑手的兇殘,但也掐斷了追索的路徑。
“最緊要的絲……”左遷喃喃重複著高順的話,目光掃過桌上所有卷宗、筆錄、名單。崔明遠、胡三、何主事、錢管事、劉掌櫃、鄭途、吳文清、王老實、老馬夫……還有那個神秘消失的“貨郎”。這些人之間,到底靠什麼牢固地捆綁在一起,以至於需要如此連環滅口來保護?
利益?崔明遠得到了功名,胡三、何主事、錢管事可能得到了錢財或前程許諾,劉掌櫃可能經手了某種憑證,車馬行得了傭金……但鄭途、吳文清、王老實、老馬夫,他們是受害者或無意捲入者。連線他們的,似乎不是利益,而是“秘密”,一個一旦泄露就可能引發滔天巨禍的秘密。
這個秘密的核心是什麼?僅僅是崔明遠一人頂替了吳文清的功名嗎?值得如此大動乾戈?鄭途被買名未遂,為何也必須死?難道……
左遷腦中靈光一閃,猛地站起身!他重新鋪開一張白紙,提筆疾書。他將所有涉案人名按照疑似角色寫在紙上:受益者(崔明遠)、操作者(胡三、何主事?)、中間人/經手人(錢管事、劉掌櫃?)、苦主/威脅(吳文清、鄭途)、導火索/意外(王老實)、可能知情者(老馬夫)、神秘推動者(貨郎)。
然後,他在“操作者”和“中間人”之間重重劃了一條線,寫上“渠道”二字。在“受益者”和“苦主”之間劃了箭頭,寫上“頂替/買賣”。最後,在所有人名的外圍,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圈外寫上“保護層/滅口機製”。
他的思路漸漸清晰:崔明遠隻是一個“產品”,是通過某個“渠道”(涉及禮部環節、可能還有四皇子府的資源)被“操作”出來的。這個“渠道”可能不止生產了崔明遠一個“產品”。鄭途被“問價”,說明這個“渠道”也在尋找其他“原材料”(有實力中試的士子)進行“交易”。吳文清是“原材料”之一,不幸被選中且“替換”成功。王老實和老馬夫是意外觸及這個係統邊緣的人,因此也被清除。
那麼,誰在控製這個“渠道”?誰有能力打通禮部關節、動用皇子府資源、並實施如此高效殘酷的滅口?答案似乎呼之慾出,但左遷仍需要一塊拚圖,一塊能將所有環節,尤其是將“渠道”的控製者與具體罪行直接聯絡起來的拚圖。
這塊拚圖,可能在哪裏?胡三是關鍵操作者,但他消失了。何主事是可能的內部環節,但他“病休”離京了。錢管事是連線皇子府的樞紐,但動他風險極大。劉掌櫃可能經手過實物證據(如頂替的憑據、交易的契約?),但他被“請走”了。車馬行的賬冊被撕了……
賬冊!左遷目光一凝。趙誠之前提過,車馬行有與銀號錢莊的往來!如果“渠道”運作需要資金流動,無論是賄賂官員、支付傭金、還是封口費用,銀錢往來必然留下痕跡!而且,這種痕跡比人的嘴更可靠,更難被完全抹除,因為錢莊有存根,有賬目。
“來人!”左遷猛地拉開門,對守在外麵的書吏道,“立刻請趙誠趙主事回來!有急事!”
很快,趙誠匆匆趕回,身上還帶著外麵悶熱的暑氣。“大人?”
“趙誠,你之前說查車馬行與銀號錢莊的往來,可有具體目標?”左遷急問。
“有。那家車馬行主要和‘通匯錢莊’、‘裕泰銀號’有業務。通匯規模大些,裕泰是本地老號。”
“好!你立刻去這兩家錢莊銀號,不,不能直接去。”左遷冷靜下來,意識到直接以大理寺名義查皇子府可能關聯的賬目,必會打草驚蛇,且對方可能早已打過招呼。“你去找……”他壓低聲音,說出一個名字,是他在京兆府認識的一位為人正直、且精通錢糧賬目的老書辦,現已致仕在家。“請他幫忙,以私人交情或些許酬勞,請通匯、裕泰裏麵可靠的賬房、夥計喝喝茶,聊聊天。重點是打聽,近三個月來,有無身份特別(比如與官宦人家、皇子府採買有關聯)的賬戶,向車馬行,或者向一些看似不相乾的個人(比如胡三這類人),支付過不同尋常的、與正常生意不符的款項。尤其是大額的、整數的、支付時間點與劉掌櫃被帶走、鄭途死亡等事件接近的款項。記住,是打聽,不是查賬,千萬不能暴露意圖!”
趙誠眼睛一亮:“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還有,”左遷叫住他,“那個老馬夫的家,你們之前去時,可曾留意有無異常?他臨死前,有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或者家裏有沒有多出不該有的東西?”
趙誠回想了一下,搖搖頭:“家屬悲痛,屋內陳設簡單,未見明顯異常。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他老婆哭訴時,好像提到老馬夫前天晚上回來,神色有些慌張,嘴裏嘟囔過一句‘這錢拿著燙手’之類的話,但當時她沒在意。”
“燙手的錢……”左遷若有所思。看來老馬夫並非全然懵懂,他可能隱約意識到那趟“晦氣活”不簡單,甚至可能額外得了封口費,但這錢最終要了他的命。
趙誠領命而去。左遷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案後。他感到自己正逼近風暴的中心,周圍的壓力越來越大,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但他不能退,鄭途、老馬夫,還有更多可能無聲無息消失的“吳文清”們,都在等著一個公道。
他提筆,開始起草一份給秦鑒微的緊急密報,將鄭途死因確認、老馬夫被殺、以及自己關於“渠道”和追查銀錢流向的最新推斷詳細寫明。他知道,隨著調查深入,牽扯出的勢力會越來越龐大,單憑一個大理寺少卿,已經難以支撐。他需要秦寺卿,乃至更高層麵的決斷與支援。
剛寫到一半,窗外終於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緊接著,憋了許久的暴雨,以傾盆之勢轟然落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屋頂和窗欞,發出震耳的嘩啦聲,瞬間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左遷停下筆,望向窗外被暴雨模糊的景色。這場雨,能洗刷掉長安城中的汙穢與血跡嗎?還是隻會讓泥濘更深,讓暗流更加洶湧?
他不知道答案。他隻知道,在雨幕之外,在那些高門大院、深宮禁苑之中,一場關乎真相、權力與生死存亡的博弈,正隨著這場盛夏的暴雨,進入最激烈、最殘酷的階段。而他,已然身在局中,無處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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