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遷派出的兩名心腹主事,一個叫趙誠,一個叫孫煥,都是寒門出身,辦案經驗豐富,最重要的是口風極嚴。兩人領了密令,如泥牛入海,一連數日毫無音訊傳回大理寺。左遷表麵如常處理其他公務,心下卻如繃緊的弓弦。
這日散值後,左遷未直接回寓所,而是換了一身半舊葛布長衫,戴了頂遮陽的帷帽,如同尋常文士,悄然來到了位於城西懷德坊的一家小茶館。茶館門臉不起眼,內裡卻潔凈,客人多是附近住戶或不得誌的文人,在此喝茶閑談,交換些真假難辨的市井訊息。
左遷揀了個靠裡僻靜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煎茶,慢慢啜飲,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細語。
“……聽說了嗎?萬年縣那個新來的崔縣令,吃相太難看了,為了幾畝水田,把人家祖產都判沒了……”
“這算甚?我有個遠房表親在京兆府當書辦,聽說那崔明遠的功名來得就不正!好像是頂了別人的名額!”
“噓!慎言!科場之事,也是你能渾說的?小心禍從口出!”
“怕甚?這兒又沒官差。再說,無風不起浪,要是心裏沒鬼,怕人議論?”
“就是,我還聽說,有好幾個落榜的舉子,原本成績不錯,莫名就落了榜,正四下喊冤呢……”
“喊冤?往哪兒喊去,禮部?還是去找那位‘賢王’殿下?”
一陣壓抑的嗤笑聲。
左遷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流言傳播的速度和範圍,超出了他的預估。這已不是簡單的市井閑談,其中明顯有人推波助瀾。他注意到,角落裏有兩個看似普通的茶客,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人起身結了賬,匆匆離去。
又坐了一刻鐘,左遷正準備離開,一個衣衫打著補丁、麵容愁苦的中年書生,猶豫著坐到了他對麵,低聲道:“先生……可是在打聽……丙戌科的事?”
左遷心中微動,不動聲色:“足下是?”
“在下……在下也是今科舉子,落第之人。”書生聲音乾澀,眼中滿是血絲和憤懣,“聽說有人在查崔明遠,查他功名來歷……可是真的?”
“閣下為何有此一問?”
書生左右看看,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因為……因為我可能就是被頂替的那個!”
他情緒有些激動,又強行抑製,“我叫吳文清,隴西人氏,與那崔明遠乃是同鄉!會試之後,我自覺文章尚可,即便不中三甲,取在副榜亦有希望。可放榜之日,竟無名姓!而崔明遠,平日文才遠不及我,卻高中三甲!這……這如何可能?”
左遷打量著他:“吳兄可有憑證?比如,記得自己考卷內容、答題要點?或是知曉崔明遠平素文章風格?”
吳文清用力點頭:“自然記得!我的經義策論,主攻‘漕運利弊’與‘邊地屯田’,文章要點、破題承合,至今歷歷在目。那崔明遠……哼,他考前曾與我交流,對此二題見解粗淺,絕無可能寫出登榜之文!”
“既如此,當時為何不申訴?”
吳文清麵露慘然:“申訴?向誰申訴?初時隻覺是自己運道不濟,學問不精。是離京返鄉前,有人……有人悄悄塞給我一張字條。”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張已經揉得發皺的紙條,遞給左遷。
紙條上隻有一行歪斜的字:“崔明遠頂汝之名,證據在永興坊‘墨香閣’劉掌櫃處。”
“墨香閣?”左遷記下這個名字,是一個售賣文房四寶兼營書籍裝裱的鋪子,規模不大。“你去找過劉掌櫃?”
“找過!”吳文清眼中閃過恐懼,“可我去時,鋪子關了門,鄰居說劉掌櫃三日前突然染急病,被家人接回老家去了!我問是哪裏老家,鄰居也說不清!我這才知道事情不對,不敢聲張,盤纏用盡,隻好留在京中,靠替人抄書寫信度日,心中這口怨氣,實在難平!今日在茶館,又聽到人議論崔明遠和功名之事,見先生氣度不凡,又似在探聽訊息,這才冒昧……”
左遷心中雪亮,這是有人故意將線索拋給苦主,卻又掐斷了直接的證據鏈。手法老辣。“吳兄暫且忍耐,此事關乎國法公正,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你且將住址告知於我,或有需你協助之處。”
吳文清留下一個南城貧民坊的簡陋地址,千恩萬謝地離去。
左遷離開茶館,並未直接回大理寺或寓所,而是在街上看似隨意地轉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敲開了一處小院的門。開門的是趙誠。
“大人!”趙誠低聲道,迅速將左遷讓進屋內。孫煥也在,兩人麵色都有些凝重。
“查得如何?”左遷直接問道。
趙誠彙報道:“大人,王老實那邊問清楚了。是半月前,有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在他店裏買油時,‘閑聊’起新縣令,說聽京城裏的讀書人議論,這崔縣令的進士是走了門路,頂了別人才得來的。貨郎說完就走了,王老實也沒在意,直到自家田產被奪,纔想起這話,越想越氣,便添在了狀紙裡。”
“貨郎找到了嗎?”
孫煥搖頭:“按王老實說的樣貌去找,蹤影全無,應是有人假扮。”
左遷點頭,這在意料之中。“落榜士子呢?”
孫煥道:“暗中查訪了二十餘名落榜後仍在京或京畿附近的丙戌科舉子,確有數人情緒激憤,言談中對自身落榜心存疑慮,但多無實據。唯有一人,與那吳文清情況類似。”
他取出一頁紙,“此人名叫鄭途,河東人氏,會試後自覺文章極佳,卻名落孫山。據他同鄉說,放榜前兩日,曾有人想找他‘買’他可能考中的‘名次’,被他嚴詞拒絕。此後便再無聯絡。”
“買名次?”左遷眼神一厲,“何人找他?”
“鄭途隻說是個麵生的中間人,未透露主使。且此事無憑無據,他也隻是酒後向同鄉吐露,不敢聲張。我們找到他時,他起初矢口否認,後來才悄悄承認確有此事,但懇求我們不要將他卷進去,他還要留著性命考下次科舉。”
左遷心中寒意更甚。買名、頂替、中間人、消失的證據……這已不是個別人舞弊,而是形成了一張若有若無的網。
“永興坊墨香閣的劉掌櫃,查了嗎?”
趙誠與孫煥對視一眼,趙誠道:“查了。鋪子確已關門。鄰居說他‘急病回鄉’不假,但我們設法從房東處得知,劉掌櫃並非自願離開,而是被幾個陌生男子‘請’走的,行李都沒收拾齊全。房東畏懼,不敢多言。我們順藤摸瓜,發現那幾個陌生男子中,有人疑似與……與四皇子府上一位外院管事沾親。”
儘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可能牽扯到四皇子府,左遷的心還是猛地一沉。房間內一時寂靜,隻聽得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大人,”孫煥聲音乾澀,“還要繼續查下去嗎?線索到了這裏……”
左遷沉默良久。燭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他想起了秦寺卿“水底巨石”的比喻,想起了自己“隻懼律法不彰”的初心,也想起了這長安城中盤根錯節的勢力,以及那遠在昆明卻時刻牽動朝局的寧王。
“查。”左遷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但換個方向。不要直接觸碰皇子府。集中查兩件事:第一,查崔明遠在春闈前後,與哪些人有密切往來,尤其是與可能涉及科場事務的官吏、書辦、謄錄、守衛等人。第二,查那個‘消失’的貨郎和‘請走’劉掌櫃之人的更確切身份、落腳點,看他們近期還與何人接觸過。記住,隻查外圍,收集線索,不要打草驚蛇。”
“是!”
左遷離開小院,走在華燈初上的長安街頭。夜市喧囂,人流如織,一派太平景象。但他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正從四麵八方悄然合圍。
他知道,自己手中那點火星,已開始灼燒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羅網。而網中央的人物,絕不會坐視網破。
風暴,真的要來了。隻是不知這第一道雷霆,會劈向何處。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又轉向四皇子府所在的興慶坊,最後,目光似乎越過千山萬水,投向了遙遠的西南。
昆明,此刻應是晚風清涼吧?那位剛剛喜得龍鳳的寧王殿下,可知這長安城中,正因他昔日的某些安排,或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左遷緊了緊衣袍,邁步融入夜色。路,還得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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