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寧王大婚佳期(八月十六)日益臨近,作為寧王初封之地的味縣,雖已不再是政治中心,卻因一隊特殊人馬的到來與啟程,再次吸引了南中乃至外界的諸多目光。
這隊人馬規模不小,儀仗鮮明,代表著朝廷的正式意誌與禮法規製。為首者,乃是宗正寺卿、安王周璨,論輩分是隆裕帝的堂弟,周景昭的堂叔。安王年過五旬,麵容清臒,氣質儒雅中帶著久居宗室高位的雍容,此番奉旨南下,既是代表皇室宗親主婚,亦有巡察藩王政務、觀風問俗之意。
他身側,一位麵白無須、身著深紫色內侍總管服飾、氣息深沉如淵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正是隆裕帝身邊最受信重、執掌內廷事務、兼領部分宮廷禁衛的貼身內侍總領——高順。其名不顯於外朝,但在內廷與部分頂尖武者圈中,皆知這位老太監一身修為深不可測,早已臻至化境,堪稱大宗師級人物。
皇帝派他隨行,明為彰顯對寧王大婚的重視與對安王安全的保障,暗地裏有多少雙眼睛、多少重用意,則無人能盡知。
隊伍中還有禮部侍郎及若乾精通禮儀的官員,負責具體指導並監督大婚禮儀程式,確保符合朝廷規製。此外,最令人矚目的,便是新娘一方的代表——陸望秋的父親,陸安國。陸安國在朝中官居光祿寺少卿,清貴閑職,此番告假南下送女出嫁,既是父女情深,亦代表著陸家對這場聯姻的全力支援。
與他同行的,還有陸望秋自幼貼身服侍的兩名心腹侍女(名喚採薇、采蘋)以及一位陸老夫人特意指派的、經驗豐富的陪嫁嬤嬤(姓馮),她們攜帶著陸望秋的嫁妝單子及部分精細物品,將先行抵達昆明,協助準王妃做最後準備。
這一行人在味縣略作休整,接見了留守味縣的官員(新任縣令已到任),瞭解了味縣遷府後的執行狀況,對寧王在此地留下的深厚根基與百姓口碑有了直觀感受。安王周璨私下對高順感嘆:“景昭這孩子,在味縣不過兩年餘,竟能得民心如此,實屬不易。”
高順垂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王爺勵精圖治,乃陛下洪福,大夏之幸。”滴水不漏。
七月廿四,使團隊伍自味縣啟程,沿修繕一新的滇中官道,南下昆明。沿途所見,與數年前周景昭就藩時已有天壤之別。
道路平整寬闊,車馬商旅絡繹不絕;田野間莊稼長勢喜人,新式水車緩緩轉動;途經集鎮,市麵繁榮,百姓衣著雖不算華美,但麵色紅潤,少見菜色。偶爾還能聽到官辦學堂傳出的讀書聲,或新式醫館門前的義診隊伍。
禮部官員暗自點頭,覺得寧王治理確有一套。安王周璨更多了幾分沉思。陸安國則心情複雜,既為女兒將要嫁與如此一位有作為的藩王感到欣慰,又對遠離京城、身處這看似繁榮卻也可能暗藏危機的邊陲之地,隱隱有些擔憂。高順則始終神色淡然,目光偶爾掃過車外某處山林或岔道,無人知曉他在看什麼,想什麼。
行程並非一帆風順。離開味縣第三日,隊伍在途經一段兩山夾峙的官道時,遭遇了一場“意外”的山石滾落。巨石雖未直接砸中車隊,卻阻斷了道路,引起了一陣不小的混亂。護衛們迅速警戒,安王車駕被嚴密保護起來。
高順甚至未曾下車,隻在車內淡淡說了句:“不過是些不開眼的毛賊試探,清理了便是。”話音未落,前方山林中便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恢復寂靜。不久,護衛來報,發現幾具身著黑衣、攜帶弓箭的屍首,皆是一擊斃命,傷口奇特,似被極細的絲線或氣勁所傷。眾人心知肚明,看向高順車駕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畏與忌憚。此事被壓下,未對外張揚,但隊伍中的緊張氣氛悄然提升。
安王周璨召來負責沿途護衛的天策府軍校尉,神色嚴肅:“昆明附近,治安竟已如此不靖?可是與近日城中劫獄之事有關?”
那校尉硬著頭皮回稟:“回安王,此段山路以往並無毛賊,不想卻有亡命之徒驚擾王駕,末將罪該萬死!至於是否與昆明之事關聯……末將不敢妄斷。王爺已嚴令加強沿途及昆明防務,定保大婚前後平安。”回答中規中矩,既承認問題,又撇清與昆明事件的直接關聯,更表明瞭寧王府的態度。
安王不再多問,隻是吩咐加快行程。
越靠近昆明,沿途的氣氛似乎越發微妙。明麵上的盤查關卡多了,但效率很高,對使團隊伍更是禮遇有加,迅速放行。
然而,無論是安王、高順,還是陸安國等人,都能隱約感覺到,在這份井然有序與熱情接待之下,有一種無形的緊繃感。田野鄉間勞作的農夫,集鎮中交易的商販,甚至路邊嬉戲的孩童,似乎都比其他地方的人,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警惕眼神。
七月廿九,使團隊伍終於抵達昆明新城外。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聳堅固的灰白色城牆,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城門樓氣勢恢宏,“昆明”二字嶄新奪目。城外十裡長亭,早已接到飛馬通報的寧王府屬官、昆明府官員、以及部分先期抵達的賓客代表,已在此等候迎接。
為首之人,正是身兼昆明府守將的徐破虜。他一身鋥亮甲冑,率精銳騎兵列隊,雖然極力表現出恭迎的姿態,但眉宇間那股征戰沙場磨礪出的煞氣,以及眼底深處仍未完全散去的、因劫獄事件而產生的憋悶與警惕,還是讓敏銳如安王、高順者有所察覺。
“末將徐破虜,奉寧王殿下之命,恭迎安王殿下、高總管、陸少卿及諸位天使駕臨昆明!”徐破虜聲如洪鐘,抱拳行禮,動作規範卻略顯生硬。
安王周璨在車駕內微微頷首,示意侍從答禮。高順依舊未曾露麵。陸安國則已急切地掀開車簾,望向昆明城方向,心中牽掛女兒。
簡單的迎接儀式後,隊伍在徐破虜所部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進入昆明新城。
城內景象,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安王與京城來的禮部官員們,也暗自驚嘆。寬闊筆直的街道,規劃整齊的坊市,雖大多建築嶄新,人氣卻已十分旺盛。商鋪林立,旗幌招展,各地口音的叫賣聲、議價聲不絕於耳。
街道乾淨整潔,行人車馬雖多,卻井然有序。更引人注目的是,沿途每隔一段距離,便有身著統一服飾的差役或輔兵巡邏站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人群。一些高大建築的屋頂或拐角陰影處,似乎也偶有人影閃動。
“這昆明……倒真有幾分帝都氣象了。”一位禮部官員低聲對同僚感慨。
“隻是這防衛,也未免太過森嚴了些,不像辦喜事,倒像是如臨大敵。”另一人小聲回應。
安王周璨默默觀察著一切,心中疑竇更深。他久歷官場,深知這般外鬆內緊、近乎戒嚴的狀態,絕非僅僅為了防備尋常盜匪或確保婚禮秩序。聯想到味縣出發前聽到的關於昆明劫獄的模糊訊息,以及沿途那場“意外”襲擊,他隱約感到,這座看似繁華喜慶的新城之下,恐怕正湧動著極不尋常的暗流。
高順的車駕內,依舊毫無聲息,彷彿外界一切皆與他無關。
陸安國則更關心女兒,忍不住向陪同的王府屬官詢問陸望秋近況。屬官恭敬回答:“陸姑娘一切安好,正在王府準備大婚事宜。得知陸大人將至,十分欣喜。”
車隊穿過大半個城區,最終抵達位於城北的寧王府——澄暉苑。府邸大門洞開,儀仗齊備,但護衛明顯比尋常王府更多,且個個精悍。周景昭並未親自出迎至大門外(於親王禮製,迎欽使於府門內即可),而是在承運殿前階下相候。
見到安王車駕抵達,周景昭上前幾步,躬身行禮:“景昭恭迎王叔、高總管、嶽父大人及諸位天使。路途勞頓,辛苦了。”
他今日一身親王常服,氣度沉凝,笑容溫和,看不出絲毫異樣。隻是目光在與安王、高順(後者此刻已下車,靜靜立於安王身側)接觸時,敏銳地捕捉到他們眼中一閃而過的審視與深意。而在看到陸安國那關切中帶著憂慮的目光時,他心中微暖,也知這位準嶽父的擔憂。
“景昭不必多禮。”安王周璨笑著虛扶,仔細打量著他,“兩年多不見,越發沉穩幹練了。陛下常念及你,此次特命我等前來,一為主婚,二也是看看你將這南中治理得如何。今日一見,昆明氣象,名不虛傳啊。”
“王叔過獎,皆是陛下天恩浩蕩,將士用命,百姓勤勞所致。景昭不過略盡本分。”周景昭謙遜道,目光轉向高順,執禮甚恭,“高總管一路護衛王叔,辛苦。”
高順微微躬身還禮,聲音依舊平淡:“老奴分內之事。王爺大婚在即,陛下甚為掛念,特命老奴帶來賀儀與問候。”他抬起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深邃難測的眼睛,看了周景昭一眼,“王爺氣色甚佳,修為似更有精進,可喜可賀。”
周景昭心頭微凜,這老太監眼光果然毒辣,竟能看出自己近期破境。他麵上不動聲色:“勞陛下掛念,高總管謬讚。諸位一路辛苦,請先入殿歇息,稍後再敘。”
眾人被引入承運殿偏廳奉茶。陸安國及陸望秋的侍女、嬤嬤,則由顧蘭漪親自引領,前往內苑與陸望秋相見。父女久別重逢,自有無數話語。
而前殿之中,看似融洽的寒暄之下,卻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與試探。安王詢問昆明建設、民生政務;禮部官員核對大婚儀程細節;高順則偶爾插言,問題往往看似隨意,卻總能觸及一些關鍵之處,如城防佈置、近期治安、乃至講武堂訓練情況等。
周景昭一一從容應答,滴水不漏,既展示了南中成就,又巧妙規避了敏感話題。但他心中清楚,隨著朝廷使團,尤其是安王與高順的到來,昆明城內本就複雜的局麵,將變得更加微妙難測。他們不僅是來主婚觀禮的,某種程度上,也是隆裕帝投向南中的、最明亮也最難以捉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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