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邛都城。
血腥味、焦糊味、金汁的惡臭,與冰冷的風雪氣息混雜在一起,縈繞在殘破的城牆上空,久久不散。但比起之前令人絕望的殺聲震天,此刻的邛都竟顯得有些“安靜”。
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郡尉張超不顧傷勢,親自帶著一隊尚有行動力的郡兵出城迎接。
當那支沉默肅立的玄甲騎兵緩緩策馬靠近時,張超甚至能從他們冰冷的甲冑、染血的兵器以及那些年輕卻堅毅的麵容上,感受到一種與內地官兵迥然不同的、宛如淬火精鐵般的銳氣與沉靜。
“越嶲郡尉張超,代全城軍民,拜謝將軍馳援救命之恩!”張超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身後郡兵也齊刷刷跪下,甲葉嘩啦作響。
狄驍早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雙手將張超扶起:“張郡尉請起!諸位袍澤請起!狄某奉命巡邊,聞邛都告急,豈有坐視之理?分內之事,何敢言謝!倒是張郡尉、王郡守與全城軍民,以寡敵眾,血戰晝夜,守住城池,方是真英雄,大功於國!”
他的聲音清朗有力,態度誠摯,毫無居功自傲之色。張超心中感佩,起身後目光掃過狄驍身後那些雖然靜立卻依舊保持著戰鬥隊形、眼神警惕掃視四周的騎兵,忍不住贊道:“將軍麾下鐵騎,真乃虎狼之師!悍勇精銳,甲堅兵利,某從軍二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強軍!不知將軍是……”
“末將狄驍,現為寧州天策府騎兵都尉,奉寧王殿下與天策府狄昭將軍之命,於邊境訓導新編‘山地輕騎營’,兼察邊防。”狄驍簡略自報家門,隨即話鋒一轉,“張郡尉,王郡守可安好,城中傷亡如何?蘇毗潰兵雖退,難保其不會捲土重來,或另有詭計,需速議善後與防務。”
張超心中一凜,連忙道:“郡守王大人隻是勞累過度,略有輕傷,正在城中主持救治安撫。城中郡兵與青壯死傷逾半,箭矢滾木幾近耗盡,城牆多處破損。狄將軍請隨末將入城詳議!”
兩人一邊快步向城內走去,狄驍一邊快速下達命令:“趙隊正!率你隊人馬,立刻於城外三裡處設立警戒哨,監視西北、東北方向,若有敵情,烽火為號!錢隊正!帶你的人,協助郡中兄弟,打掃戰場,收斂陣亡將士遺骸,區分敵我,妥善安置。
孫隊正!組織醫護兵,攜帶我方傷葯,入城協助救治傷員!李隊正!檢查繳獲戰馬、兵器,登記造冊!其餘人,城外原地休整,保持戒備,炊事班立刻生火造飯,分一部分熱食送與城中守軍!”
命令清晰果斷,麾下各隊正轟然應諾,迅速行動起來,效率之高,令旁邊的越嶲郡兵看得目眩神移。
郡守府內,臨時拚湊的桌案上攤開簡陋的地圖。王鼎已強打精神,與狄驍、張超聚在一起。王鼎雖麵色憔悴,但眼神已恢復清明,他先再次向狄驍致謝,然後便直奔主題:“狄將軍雪中送炭,解我邛都倒懸之危,此恩越嶲上下永世不忘。然蘇毗論欽陵野心勃勃,此番受挫,必不甘心。其潰兵雖退,主力未損,且其在高原勢力頗大,恐會再聚兵馬,或聯絡其他部落,復來寇邊。不知將軍有何高見?南中…寧王殿下處,可能再予支援?”
這是王鼎最關心的問題。狄驍的騎兵雖強,但畢竟隻有八百,守城非其所長。若論欽陵發狠,調集更多兵馬,攜帶攻城器械再來,邛都依舊危如累卵。
狄驍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圖上邛都西北、東北幾個關隘和河穀點了點:“王郡守所慮極是。末將此來,一為解急,二為探明敵情虛實。依末將看,論欽陵此番用兵,意在趁我年節突襲,速取越嶲,打通南下通道。其軍備並未做長期攻堅之想,故器械簡陋,一味恃勇蠻攻。今遭重挫,其再聚兵來犯,所需時日非短,且需防備其他高原部落趁虛而入。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末將已向寧王府及天策府發出加急軍報,詳陳此處戰況。以殿下與狄將軍之明,接到軍報後,必會有所決斷。然南中兵馬調動,涉及跨州越境,需有朝廷明旨或緊急授權,程式繁雜。且南中自身,北有高原之憂,南有之患,兵力亦有牽絆。”
王鼎和張超聞言,臉色又凝重了幾分。朝廷的援軍?蜀地兵馬被吐穀渾牽製,嶺南之兵要盯著交州李賁,朝廷中樞的反應……在荊楚之亂剛平、太子病體未愈的當口,能多快做出決斷,調撥多少力量來這西南邊郡?實在難以樂觀。
“不過,”狄驍話鋒一轉,眼中閃過銳光,“末將既已在此,便不會坐視邛都再陷險境。我軍雖擅騎戰,但協助守城,亦非不可為。當務之急有三:一、立即修復加固城牆,尤其是東、南兩處破損嚴重之地,可驅使俘虜及城中青壯,以冰雪混合泥土磚石,連夜搶修。
二、清點庫存,蒐集材料,趕製箭矢、修復兵器。我部攜有一些南中新製工具和匠人,或可相助。
三、派出精幹斥候,深入西北,嚴密監視蘇毗動向,並嘗試聯絡可能尚未淪陷的周邊縣寨、烽燧,傳遞訊息,集結力量。”
他看向王鼎:“王郡守,穩定民心、籌措糧草物資、協調民力,此乃你之所長。張郡尉,整編剩餘郡兵、組織城中丁壯、分配防務,由你負責。守城器械製作、部分外圍警戒、以及……”他目光微冷,“若論欽陵再來,我部騎兵可出城遊擊,襲擾其糧道、營地,內外配合,使其不得安寧。”
王鼎與張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狄驍的到來,不僅帶來了強悍的戰力,更帶來了一套清晰可行的應對方案和一種穩如磐石的氣質。
“就依將軍之言!”王鼎拍板,“本官即刻安排。隻是……”他看了一眼城外方向,“那些蘇毗俘虜……”
“老弱傷重,無戰力者,可甄別後暫且集中看管,給予基本飲食,待局勢穩定再議。青壯悍勇者,分開嚴加看管,驅使修城,以工代囚。若有異動,或敵軍來犯時可充作……”狄驍沒有說完,但王鼎和張超都明白其中含義。非常時期,容不得太多婦人之仁。
“對了,”狄驍似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份蓋有寧王府印的信函副本,“臨行前,殿下曾有囑託,若邊境有事,可酌情與地方守臣通氣。此乃殿下關於邊境聯防、商貿互通的一些設想草案,或許對越嶲日後恢復有所助益。王郡守可參詳。”
王鼎鄭重接過,心中又是一動。這位寧王殿下,眼光似乎看得很遠。
寧王府,澄心堂。
周景昭手中拿著狄驍發回的第一份詳細戰報,眉頭微鎖。捷報固然可喜,狄驍的果決與新軍的戰力更讓他欣慰。但越嶲郡的危局,蘇毗論欽陵的野心,以及……南中騎兵越境作戰可能引發的朝廷反應,都讓他不得不深思。
“狄驍做得對,但也把一道難題拋給了我們。”周景昭對麵前的謝長歌、玄璣先生、狄昭等人道,“越嶲必須救,高原兵鋒絕不能抵近滇蜀門戶。但如何救?救到什麼程度?朝廷若問起越境之事,如何奏對?若論欽陵大舉報復,我們是增兵越嶲,還是另闢戰場以牽製?”
他指了指南方,“還有,交州李賁那邊,‘澄心齋’最新密報顯示,其調動頻繁,恐非偶然。”
一場邊境遭遇戰,如同投石入水,其漣漪正迅速擴散至整個西南乃至朝堂的戰略棋盤。
長安,紫宸殿。
關於越嶲郡遭襲、南中寧王麾下騎兵越境馳援並大破蘇毗的訊息,通過不同渠道,幾乎同時擺在了隆裕帝和幾位重臣的案頭。邊郡遇襲是大事,但南中藩兵未經明確詔令擅自越境作戰,同樣是敏感之事。
禦書房內,氣氛微妙。兵部尚書陳述著越嶲軍情,語氣沉重。四皇子一係的官員,已開始質疑狄驍乃至寧王“擅啟邊釁”、“越權行事”之嫌。太子一係的官員則更多強調蘇毗威脅的嚴重性及馳援的必要性。而更多中立官員,則持觀望態度,等待陛下聖裁。
隆裕帝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隻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一份來自玄鴉的、更為詳盡的密報,其中包含了邛都血戰的細節、狄驍騎兵的裝備描述、以及王鼎、張超二人的表現。
他心中所想,遠比臣子們爭論的更為複雜:老五的兵,已經強到這個地步了?越嶲郡守文官死戰,武將有膽,倒是難得。蘇毗論欽陵……還有交州李賁……這西南,看來要熱鬧了。
“傳旨,”隆裕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爭論停止,“越嶲郡守王鼎、郡尉張超,守土有功,著吏部兵部議功嘉獎。寧王麾下都尉狄驍,馳援及時,破敵有功,然越境之事,下不為例。令益州、寧州、隴右諸節度,加強戒備,偵伺蘇毗動向。令兵部、鴻臚寺,酌情遣使赴高原,責問論欽陵無故興兵之罪,觀其反應。”
一道旨意,褒獎了守臣,含蓄認可了狄驍之功卻稍加敲打,同時將應對皮球踢給了地方和相關部門,自己則保留了進一步行動的絕對權力。帝王的權衡之術,盡在其中。
然而,聖旨的速度,永遠追不上戰馬的鐵蹄與野心家的心跳。
西北高原,蘇毗王庭。慘敗的訊息傳回,論欽陵暴怒如雷,當場斬殺了報信的信使,金帳之內的氣溫彷彿驟降至冰點。
“廢物!紮西這個廢物!五千勇士,拿不下一個漢人小城,還被幾百騎殺得大敗!”論欽陵額角青筋暴跳,眼中閃爍著瘋狂與恥辱的光芒,“什麼鐵甲魔鬼?什麼刀槍不入?都是藉口!”
他猛地轉身,盯著帳中幾個噤若寒蟬的部落頭人和心腹將領:“漢人越猖狂,我們越要打回去!否則,高原上的雄鷹都會嘲笑我們蘇毗人是被漢人嚇破膽的土撥鼠!召集所有能上馬的男人!聯絡白蘭、多彌那些牆頭草,告訴他們,要麼一起南下搶掠漢人的財富女人,要麼等我滅了越嶲,下一個就是他們!還有,去給‘暗星’的殘渣遞話,他們不是一直想給寧王找麻煩嗎?現在機會來了!我要更多的鐵器,更鋒利的刀,還有漢地的情報!”
論欽陵的憤怒與野心,如同高原上空凝聚的暴風雪,正在醞釀著下一輪更加猛烈的衝擊。而他口中的“暗星殘渣”,如同幽靈,再次若隱若現。
與此同時,交州,密林深處的“萬春國”營寨。李賁也得到了越嶲之戰的訊息,他摩挲著手中一柄來自南中的精鋼匕首,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寧王的兵,果然厲害。蘇毗的論欽陵碰了個頭破血流……好,很好。”他低聲自語,“這樣一來,蜀地的兵,朝廷的注意力,都會被牽製在西北。我的機會……是不是來了呢?”
他抬頭,望向北方嶺南的方向,眼中野心勃勃:“或許,該讓那位馮刺史,再頭疼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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