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寧王府。
此處是王府內相對私密的一處書房，佈置簡潔雅緻，多藏典籍輿圖，平日裏是周景昭與核心幕僚商議機密要事之所。此刻，堂內炭火融融，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周景昭已換下昨日的親王常服，隻著一身簡單的玄色錦袍，腰間束帶，未戴冠冕，更顯清朗從容。他坐於主位，謝長歌與衛風分坐下首左右。司玄因傷勢未愈，未曾列席，仍在“清音閣”靜養。
“殿下，龍羽瀾、單鐵柱已到，在堂外候見。”一名內侍入內稟報。
“請他們進來。”周景昭放下手中一份關於哀牢山新附人口、田畝的初步統計文書。
腳步聲響起，龍羽瀾與單鐵柱一前一後步入堂中。二人今日都換了較為整潔的衣衫，龍羽瀾是一身暗青色窄袖勁裝，長發依舊利落束起，背弓佩刀，英氣不減，隻是麵上少了昨日的征塵，多了幾分審慎。單鐵柱則穿了一身嶄新的靛藍布衣，頭髮仔細梳過，隻是手腳似乎不知該往哪裏放，顯得有些侷促。
“草民龍羽瀾（單鐵柱），拜見寧王殿下！”二人行禮拜見，單鐵柱的禮節略顯生硬。
“二位不必多禮，看座。”周景昭抬手示意，內侍搬來兩個綉墩。二人謝過後，小心坐下，隻坐了半邊。
“今日請二位前來，非為公事，隻是私下相談，不必拘束。”周景昭語氣溫和，讓內侍上了茶點，“嘗嘗這滇南的普洱，與山泉所沏，風味與山中或有所不同。”
龍羽瀾端起茶杯，輕輕一嗅，淺啜一口，動作雖不似大家閨秀優雅，卻也乾淨利落，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果然好茶，清冽回甘。”
單鐵柱則是一口飲下半杯，咂咂嘴，憨厚笑道：“好茶，好茶！比我們寨子裏的苦丁葉子好喝多了！”
氣氛稍緩。周景昭微笑道：“二位昨日隨大軍凱旋，城中百姓歡呼，皆道二位是義士豪傑。然，虛名讚譽，終是過眼雲煙。今日請二位來，是想問問，經此一事，二位日後，有何打算？是願留在軍中，為國效力？還是想回歸故裡，安守本業，亦或…另有誌向？”
他目光清澈，看向二人，靜待回答。這是給予他們選擇，亦是考較其心性與遠見。
龍羽瀾放下茶杯，坐直身體，清亮的眸子迎向周景昭，不卑不亢：“殿下垂問，羽瀾不敢虛言。我自幼長於山中，父兄皆死於生僚獵頭隊之手，為報家仇，也為山中受欺壓的漢夷百姓尋條活路，方拉起隊伍，與蒙細奴邏周旋。此番歸附殿下，一為殿下仁德，新政惠及山民，二也為麾下數百弟兄謀個前程，不再擔驚受怕，朝不保夕。”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如今大仇得報，蒙細奴邏伏法，山中暫安。羽瀾一介女流，於朝堂禮法規矩，所知甚少，恐難適應。然，弓馬騎射，山林戰法，排兵佈陣，自問不輸男兒。若殿下不棄，羽瀾願繼續領兵，為殿下鎮守一方，保境安民，防範生僚餘孽或高原、交州之患。我麾下弟兄，皆慣於山地，熟悉哀牢、無量諸山地形，可為殿下山地勁旅。”
她言語坦蕩，誌嚮明確，毫不掩飾自己的長處與短板，亦清楚自己和部下的價值所在。衛風在旁聽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女子，確是將才。
周景昭點頭：“龍當家豪氣乾雲，巾幗不讓鬚眉。你所言山地勁旅，正乃我南中邊防所亟需。不知你麾下現有多少可戰之兵？安置於何處？”
“回殿下，現有可戰之兵六百二十七人，皆經戰陣。另有家眷、老弱約八百餘人，現暫居於哀牢山東麓原黑虎寨附近幾處山寨。糧食兵器，尚可支撐數月，但非長久之計。”龍羽瀾回答得清楚明白。
“六百餘人…”周景昭沉吟，看向衛風。衛風微微點頭，示意這個數字與“澄心齋”探查相符。
“龍當家之請，本王準了。”周景昭決斷道，“著你所部，整編為寧州鎮南軍山地營左廂，你暫領都尉之職，秩比正五品。原黑虎寨一帶，設鎮南關，由你部駐守，負責哀牢山南線防務，清剿殘匪，安撫歸附山民。一應糧餉、軍械、被服，由天策府撥發。你部下家眷，可在關隘附近擇地安置，分給田土，助其墾荒耕種，以為長久之計。你本人，可常駐味縣或鎮南關，平日需參與軍中操典、學習軍律，定期至天策府述職。你可能做到？”
龍羽瀾眼中迸發出明亮的神采，她所求不過是有個正式的番號、穩定的補給，能讓部下和家眷安頓下來。如今不僅如願，更被授以實職、守關重任，已是遠超預期。她當即起身，單膝跪地，抱拳肅然道：“末將龍羽瀾，領命！必恪盡職守，練好兵馬，守好關隘，不負殿下信重！”
“好，起來吧。”周景昭虛扶一下，又補充道，“你部中若有才幹突出、忠心可靠者，可薦於天策府考覈，量才錄用。日後若有戰功，再行升賞。”
“謝殿下！”
龍羽瀾歸座，心潮仍自起伏。她知道，從此她便真正是寧王麾下一員將領，而不僅僅是山中的“義軍頭領”了。
周景昭目光轉向一直有些坐立不安的單鐵柱：“單寨主，你呢？有何打算？”
單鐵柱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殿下，我是個粗人，沒龍當家那麼大本事。就會打打獵，設設陷阱，認認山路，種地也隻會些粗笨活計。這次能幫上大軍一點忙，也是運氣。我寨子裏，連老帶少也就一百多口人，都是實在的莊稼漢和獵戶，靠山吃山。”
他語氣誠懇：“要說誌向…真沒啥大誌向。就想著，能安安穩穩種地、打獵，讓寨子裏的娃娃們有口飽飯吃，冬天不受凍，別被生僚、山匪欺負，就心滿意足了。這回王爺平了生僚，我們寨子最大的威脅就沒了。要是…要是殿下能給我們寨子劃塊能長久種的地，教我們些新的種地法子，再允許我們拿山貨皮毛，跟山外換點鹽巴、鐵器、布匹…那我就替全寨老小，給殿下磕頭了！”
他說得樸實，卻道出了最底層山民最真實的渴望——安穩的生存與基本的交易權利。
周景昭與謝長歌交換了一個眼神。謝長歌微微點頭。這樣的山民寨子，正是新政需要穩固和吸納的基本單元。
“單寨主所求，實乃百姓本分，何須磕頭？”周景昭溫言道，“‘野牛穀’一帶，本王記得，應屬永昌郡轄地。這樣，本王給你兩個選擇。”
單鐵柱立刻豎起耳朵。
“其一，你若願繼續為獵戶首領，可率寨中青壯，組建巡山隊，協助官府巡查無量山邊境，防範偷越、走私，探查可疑蹤跡。官府給予錢糧補貼，你們依舊可狩獵、採集，並擁有與官市優先交易的資格。此為半民半兵。”
“其二，若你與寨民更願專心農耕，可率全寨，整體遷出深山，至永昌郡境內，擇一水土豐美、近官道之處，由官府劃撥荒地，助你們安家落戶。頭三年免賦，官府提供新式農具、良種，派勸農吏指導耕種。你們可保留狩獵之技，山貨皮毛，皆可至官市公平交易。此為全數轉民。”
單鐵柱聽得眼睛發亮，這兩個選擇，無論哪個，都比他們現在朝不保夕、自生自滅強上百倍！他仔細想了想，問道：“殿下，這…遷出深山，是必須全部遷走嗎？寨子裏有些老人，故土難離…”
“自願為原則。”周景昭道，“願遷者，官府妥善安置。不願遷者，可依舊留居原寨，但需登記戶籍，遵守法度。巡山隊亦可從願留者中招募。”
單鐵柱放下心來，搓著手，顯然內心在激烈權衡。最終，他抬頭道：“殿下，我選…第一個！我們寨子的人，在山裏待慣了，一下子全搬出來，怕不適應。而且巡山這事，我們熟！山裡哪有獐子，哪有溪流，哪有隱秘小路，我們門清！幫官府巡查，還能得些補貼，又能繼續打獵換東西…這個好！”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就是…我們這些人，不太懂官府的規矩，怕做不好，給殿下丟臉…”
“無妨。”周景昭笑道，“可派一名熟悉律令、通曉夷務的吏員，常駐你寨，協助處理文書、傳達政令、調解糾紛。你們隻需專心巡山、提供情報即可。另外，寨中孩童，需送至附近社學啟蒙識字，學習漢話。所需費用，官府可酌情補貼。你看如何？”
“這…這還有啥說的！太好了！”單鐵柱激動得滿臉通紅，起身就要下拜，被周景昭眼神止住。
“既如此，便定下了。單寨主即日返回，與寨民商議清楚，統計願加入巡山隊者與願遷出者名冊，上報永昌郡府。一應手續、錢糧、派駐吏員，皆會儘快安排。”
“是！是！草民…不，單鐵柱代全寨老小，謝殿下大恩！”單鐵柱深深作揖，聲音都有些哽咽。他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獵戶寨主，竟能得到寧王殿下如此細緻周到的安排。
龍羽瀾在一旁看著，心中亦感觸良多。她與單鐵柱所求不同，但殿下皆能因勢利導，予以妥當安排，既用其長，又安其心，更顧及長遠教化。這位寧王殿下，確有過人之處。
“二位，”周景昭最後道，“今日之安排，隻是起始。日後是安居樂業還是更有作為，皆在二位自身。本王唯願，南中之地，無論漢夷，無論出身，皆能各安其業，各得其所，共享太平。望二位，能與本王同心協力，共創此境。”
“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為南中太平儘力！”龍羽瀾與單鐵柱齊聲應道，這一次，聲音中充滿了真誠與希望。
會見結束，二人滿懷感慨與幹勁離去。澄心堂內，炭火劈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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