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六年,臘月二十,政務院,議事堂。
歲末的寒意被堂內旺盛的炭火驅散,氣氛肅然而凝重。長條楠木桌兩側,濟濟一堂,皆是寧王麾下核心文武。清荷作為“澄心齋”南中分部主事,亦列席末座,負責記錄與提供情報支援。
主位之上,周景昭一身墨色常服,目光沉靜地掃過眾人。
周景昭開門見山,聲音清朗:“今日召集諸位,是為議定隆裕二十七年之軍政方略。此番平定生僚,南中初靖,然內政待固,外患猶存。明年該如何行止,需諸位各抒己見,定下方略。”
他看向李光與齊逸:“李將軍,齊先生,你二人坐鎮前線,經略哀牢,對戰事得失、生僚餘孽態勢、周邊反應最為清楚,可先言之。”
李光與齊逸對視一眼,齊逸微微點頭,李光便當先開口,聲如洪鐘:“殿下,諸位。經此一役,生僚主力已被擊潰,鬼主蒙細奴邏被擒,其核心寨堡黑虎寨、蛇穀等要地盡入我手。其殘部或潰散山林,或遠遁交州、高原邊界。短期內,已無力組織大規模反撲。”
他話鋒一轉:“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哀牢、無量群山連綿千裡,洞穴密佈,生僚殘部熟悉地形,化整為零,零星襲擾、劫掠商旅、報復歸附山寨之事,恐將長期存在。尤需警惕者,蒙細奴邏雖擒,其子嗣、親信或有漏網,若得外援,恐成後患。再者,生僚與高原蘇毗部、交州李賁素有勾結,此二者,是否會趁機插手,亦需防範。”
齊逸介麵,語氣從容不迫:“李將軍所言甚是。故愚以為,明年,對哀牢山方向,當以固守清剿,羈縻安撫為主。軍事上,依託新建之鎮南關(龍都尉駐守)、姚州、鬆州等要地,構築防線,駐紮精兵,保持高壓態勢,對殘部持續清剿,使其無法坐大。同時,需大力安撫、分化歸附生僚及山民,授田予地,教其耕作,開市貿易,擇其頭人子弟入學、授以小吏,以收其心,斷殘部根基。如此,軍事清剿與民政安撫雙管齊下,方可長治久安。”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外部,需加強邊境斥候,密切監視蘇毗、李賁動向。可遣使以通商、睦鄰為名,前往試探,一則示好,二則探查虛實。若其有異動,亦可早作準備。”
周景昭頷首,看向岩剛和龍羽瀾:“岩將軍,龍都尉,你二人久處山地,於此有何見解?”
岩剛沉聲道:“末將以為,對哀牢殘部,小股精銳山地營持續掃蕩,效果最佳。可增設數處前沿哨堡,形成網狀,擠壓其活動空間。另,需提防殘部利用隱秘小道,滲入我後方腹地襲擾。可招募熟悉地形的歸附山民、獵戶,組建山地巡防隊,配合駐軍,巡查要道、水源、隘口。”
龍羽瀾初入此等高層軍議,略感緊張,但很快定下心神,抱拳道:“末將附議岩將軍之言。生僚悍勇,尤擅山林遊擊。我軍若大隊進剿,往往勞師無功。當以精幹小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末將所部熟悉哀牢山南線,願為前鋒,肅清南麓殘敵,保障鎮南關至味縣道路暢通。此外,可懸賞緝拿蒙細奴邏親信、子嗣,重賞之下,或可收奇效,亦可令殘部人人自危。”
“善。”周景昭點頭,又看向衛風與清荷:“衛風,清荷,情報方麵,眼下各方態勢如何?尤其是高原蘇毗,交州李賁,以及…長安方向。”
衛風起身,走到牆邊巨大的南中及周邊輿圖前,手持細棍指點:“據‘澄心齋’與斥候營多方探報,綜合如下——”
“高原方麵,蘇毗部首領論欽陵,自與吐穀渾世子爭奪草場失利後,收縮兵力,似在積蓄力量。其與‘暗星’之勾結,經斷魂崖一役,或已受挫,但聯絡未必全斷。目前未見其有大規模調兵南下的跡象,然小股精銳滲透、商隊掩護的探子,近來在姚州、鬆州北境活動有所增加。其目標,恐是探查我虛實,或為日後南下劫掠做準備。”
“交州方麵,李賁自敗於馮仆後,退守其老巢,表麵臣服朝廷,實則加緊整軍備武,聯絡境內俚、僚酋帥,對我寧州,尤其是邊境銀、錫礦場,垂涎之意甚明。近來其麾下兵馬,在與我永昌、興古二郡接壤地帶,調動頻繁,摩擦日增。其與‘暗星’餘孽,亦有暗通款曲之嫌。”
“長安方麵,”衛風語氣微沉,“據報,太子自用了王爺送去的靈藥以後,病情有所好轉,但仍然反覆,朝局愈發微妙。陛下對南中新政,尤其戶籍、工坊、商會之舉,朝中議論頗多,毀譽參半。有禦史風聞奏事,言殿下‘擅改祖製,收買夷心,蓄養私兵’。東宮屬官亦有私下串聯,似對殿下頗多忌憚。然,陛下態度依舊曖昧,並沒有明確表態。據北邊線報,幾位年長親王,近來走動頻繁……”
清荷接著補充,聲音清晰平穩:“‘暗星’餘孽,自南中網路遭重創後,活動愈發隱秘。其與高原、交州、乃至神京某些勢力的勾連,轉入更深層次。近期發現一些可疑資金、物資,通過複雜渠道,流向西北及交州方向。另,北地草原東部數個草蠻大部落,近來會盟頻繁,動向異常,雖距我甚遠,然草原大勢牽動北疆,不可不察。”
情報彙報完畢,堂內一時沉寂。形勢比預想的更為複雜。
謝長歌撚須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殿下,諸位。觀此形勢,隆裕二十七年,我寧州當定‘穩內、固邊、蓄力、待時’八字方略。”
“穩內,即深化新政,穩固根基。戶籍、田畝、工坊、商路、錢莊、教化,諸事需持續推進,尤其要惠及新附夷民、山民,使其真心歸附。吏治需嚴,考成需實,方可政令暢通,民心凝聚。內政不穩,外事難為。”
“固邊,即針對哀牢、高原、交州三個方向,採取不同策略。對哀牢,以清剿安撫為主,建立穩固防線,已如李將軍、齊先生所言。對高原蘇毗,當以羈縻防禦為主,加強姚州、鬆州防務,訓練高原輕騎,同時可秘密扶持吐穀渾世子,牽製蘇毗。對交州李賁,則需強硬戒備,永昌、興古邊境需增兵屯田,整修關隘,示以實力,令其不敢妄動。同時,可暗中聯絡交州境內不滿李賁之勢力,分化瓦解。”
“蓄力,即積蓄國力、軍力、財力。工坊需擴大,尤其軍械、水泥、糧儲。商會需拓展,尤其西北、巴蜀商路,既可獲利,亦可收集情報。新軍需精練,尤其山地營、高原輕騎、水師(若將來圖謀交州或海外,水師不可不備)。錢莊需穩妥推行,匯聚民間財力,以應大事。此非一日之功,然需持之以恆。”
“待時,”謝長歌目光變得深遠,“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神京風雲變幻,太子之位懸而未決,諸王虎視眈眈,此乃大變之前兆。殿下坐擁南中,根基漸固,兵精糧足,此乃王霸之資。然時機未至,不可輕動。當靜觀神京之變,暗中佈局。西北、交州,乃至更遠,皆可落子。待中樞有變,或天下有隙,則順勢而動,進可問鼎中原,退可割據自保。”
陸望秋輕聲道:“謝先生之論,深合時宜。內政穩固,方是根本。明年財計,當優先保障軍備、邊儲、工坊擴建、水利興修、學堂醫館營造。商稅、工坊之利,預計將大幅增長,可部分反哺民生,減輕農賦,進一步收攏人心。與哀牢、洱海諸部之互市,需儘快規範,既利邊民,亦可增稅源,更可掌握其經濟命脈。”
玄璣先生撫須道:“貧道補充一點。‘暗朝’陰影不散,其行事詭秘陰毒,不可不防。除衛風、清荷姑娘加強探查外,各軍、各衙、工坊重地,乃至殿下身邊,安保需再加強。可設一內部監察之職,專司防範內奸、肅清餘毒。”
狄昭此時沉聲開口:“殿下,諸位。方纔謝先生總略,末將深以為然。具體至軍事,末將以為,隆裕二十七年,天策府當著重於精練、補短、預置。”
“精練,各軍需按新頒操典,嚴加訓練。尤以狄驍、徐破虜所部高原輕騎為要。彼等已初步適應高寒,然騎射、沖陣、長途奔襲、與步兵協同,仍需苦練。當增撥良馬、強弓,模擬高原、草場地形演練,務求成為可縱橫西北、遏製草蠻之利刃!”
“補短,我南中軍,山地、步卒、弩手已具戰力,然缺乏可正麵摧垮敵重甲精銳、震懾騎步混成大軍之重步。末將提議,由鄧典將軍(其副手魯寧天生神力,可任教官)主持,精選三千魁梧勁卒,組建陌刀軍!配重甲,執長柄陌刀,專司破陣、反騎、攻堅!此軍成,則我軍戰陣再無短板!”
“預置,即按謝先生‘固邊、待時’之略,提前部署。李光將軍所部鎮守哀牢南線,清剿安撫。徐破虜輕騎戒備高原。鄧典將軍移防交州邊境,示強於李賁。岩剛、龍羽瀾之山地營,則為全軍機動尖刀。天策府本部坐鎮中樞,勤練不輟,隨時策應四方。”
鄧典聞言,眼中精光暴射,興奮抱拳:“末將領命!定將這三千陌刀兒郎,練成殿下手中最鋒利的破陣之刃!”
李光、岩剛、龍羽瀾等將亦紛紛附議,並就防區具體計劃提出需求。
玄璣先生此時再次開口,語氣凝重:“殿下,清虛子道長臨別贈言,言及西北恐有變故。衛風、清荷所報,草原東部異動,‘暗星’餘孽資金物資流向西北…此間恐有牽連。西北之地,連通西域、關中、草原,若生大變,天下震動。我南中雖遠,然不可不察。”
他看向衛風與清荷:“‘澄心齋’情報網路,除緊盯長安、高原、交州、暗星外,必須加大向西北滲透佈局之力。商隊、行旅、僧道、流民…皆可為耳目。尤其需關注河西、隴右、朔方諸鎮動向,以及草原王庭與各大部落之關係演變。”
他頓了頓,補充關鍵一點:“北地草原局勢,僅靠南中遣人恐力有未逮。可急令‘澄心齋’北方總領墨先生,調動其在北境之力,嚴密關注草原王庭更迭、諸部會盟、兵力調集等情。草原若有大變,或東侵幽燕,或西擾河西,皆可瞬間牽動天下大局,我南中縱在西南,亦需早得訊息,早作研判。”
衛風與清荷肅然應下:“遵命!必加緊佈局西北,並急信墨先生。”
周景昭靜靜聆聽,將眾人意見一一消化。待眾人言畢,他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定下方略:
“善。隆裕二十七年,便依謝先生‘八字’總略,狄昭將軍‘三事’要務而行。”
“具體部署如下:”
“一、內政,謝先生總攬,陸副掌院、玄璣先生、李總管及各司協同。深化新政,嚴明吏治,廣興教化,厚植根本。戶籍、工坊、商路、錢莊、新附之地安撫,皆需全力推進。”
“二、軍事,狄昭將軍總領。”
“哀牢方向:李光坐鎮,岩剛、龍羽瀾、段破曉執行,清剿安撫,鞏固防線。”
“高原方向:徐破虜、狄驍加緊訓練高原輕騎,駐防北線。衛風遣人密聯吐穀渾世子。對蘇毗,戒備加反擊。”
“交州方向:鄧典移防南境,示強李賁,尋機分化。同時,鄧典著手選拔勁卒,籌備陌刀軍,趙烈輔之。所需重甲、陌刀,由工司優先研製打造。”
“全軍訓練:狄昭督率,按新操典嚴訓。狄驍、徐破虜部輕騎訓練,列為重中之重。”
“水師籌備:由狄昭、李光會同工司,著手調研籌備。”
“三、情報監察,衛風、清荷主理,‘澄心齋’加大對四方偵查,尤重西北、草原佈局。急令墨先生,調動北地力量,密切關注草原變動。內部監察,設‘風憲司’,由玄璣先生領銜,專司肅奸防諜。”
“四、人才儲備,明年開春,再行考成招募,側重專才。”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厲:“諸位,方略已定,貴在執行。隆裕二十七年,乃夯實根基、積蓄力量之年,亦是危機暗伏之年。望諸位各司其職,戮力同心。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謹遵王命!鞠躬盡瘁!”眾人肅然應諾,聲震屋瓦。
議事已畢,窗外暮色深沉。周景昭獨坐片刻,望向輿圖上廣袤的西北與北方草原。清虛子的警示,玄璣的補充,墨先生即將啟動的北地網路…這一切都預示著,未來的波瀾,絕不會僅僅侷限於南中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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