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清音閣。
葯香裊裊,竹影透窗。司玄半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襲月白素緞中衣,外罩銀線暗紋的淺青褙子,長發鬆鬆綰起,斜插一支素銀簪。她臉色已不似初歸時那般蒼白,透出些淡淡的血色,隻是眉眼間仍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倦意。
榻邊,一位年約五旬、身著葛布長衫、麵容清臒、目光矍鑠的老者,正小心地為她拆解左臂上的夾板。老者手法精準輕柔,不帶半分多餘動作,正是醫學院與寧州官醫院的院長,孫懸針。
他本為遊歷四方的江湖名醫,大軍南下時與周景昭結識,被其胸襟氣度所折服,更驚異於周景昭提出的諸多新穎醫理與衛生觀念,一路隨軍南下,留在了南中,主持醫學教育,懸壺濟世,並不專屬王府。
“姑娘這臂骨癒合得極好,經絡也通暢。”孫懸針仔細檢查後,捋須點頭,“殿下以內力為你溫養經脈,固本培元,收效顯著。加上這幾日的針灸湯藥,內外兼治,已無大礙。隻是這左臂,月內仍需小心,不可驟提重物,緩緩用力為佳。”
“有勞孫院長。”司玄輕聲道謝。對這位醫術高超、品性高潔的老者,她素來敬重。
“分內之事。”孫懸針收拾好藥箱,又道,“姑娘如今可下地緩行,但仍需靜養。葯膳需按時,尤其那‘歸元湯’,最是培補元氣。再安心將養半月,日常行動應可無虞。隻是武功一道,還需循序漸進,待經脈徹底強韌後再作打算。”
正說著,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珠簾輕響,雲岫與竹息一前一後走了進來。二人已換上了在清音閣內當值的常服,手中分別捧著葯盅與點心。
“司玄姑娘,該用藥了。”雲岫聲音柔和。
“殿下特意讓人送了新製的‘藕粉桂花糕’來,說姑娘喝了葯可嘗一塊,清甜不膩。”竹息笑盈盈道。
“有勞二位。”司玄微微頷首。自她回府,周景昭便將他身邊最信重的雲岫、竹息撥來貼身照料,既為服侍,亦為護衛。此二女行事穩妥,武功不弱,有她們在,周景昭方能稍安。
孫懸針見狀,起身拱手:“既如此,老夫先行告辭。醫學院午後尚有課業,明日再來為姑娘複診。”
“孫院長慢走,雲岫,代我送送院長。”司玄吩咐。
送走孫懸針,珠簾再次被挑起。顧蘭漪挽著提籃,款步而入。籃中是帶著晨露的鮮花與幾樣時新果品。
“蘭姨。”司玄欲起身。
“快別動。”顧蘭漪忙上前輕按她肩頭,仔細端詳其麵色,眼中滿是疼惜,“瞧著是比前幾日好了,可這身子骨到底虧虛了,得慢慢補回來。”她順手從雲岫手中接過葯碗,試了溫度,親自遞到司玄唇邊,“來,先把葯喝了。”
司玄依言飲盡葯汁,竹息已備好清水與糕點。顧蘭漪看著她小口吃著點心,在榻邊綉墩坐下,拿起未完工的月白色男式寢衣,邊做邊嘆道:“你們這些孩子,總是不知愛惜自己。尤其是你,性子靜,有事都悶著,最是傷身。這回傷了元氣,非得精細調養一年半載不可。我已吩咐下去,往後你的膳食單獨立一份,按孫院長和玉姑孃的方子來,溫補為宜。”
“多謝蘭姨費心。”司玄低聲道謝。顧蘭漪是周景昭生母顧貴妃的舊人,自周景昭開府便隨來南中,掌管內宅,對她一直頗為照顧。
“自家人,客氣什麼。”顧蘭漪飛針走線,動作嫻熟,語氣卻漸轉嚴肅,“隻是有句話,我憋了許久,今日不得不問。”
她停針抬眼,看了看雲岫、竹息。二女會意,悄聲退至外間。
“司姑娘,”顧蘭漪放下活計,握住司玄未傷的右手,語重心長,“你與殿下兩情相悅,我們這些身邊人都看得明白。殿下待你,也是真心實意。可你這般…無名無分地跟著他,長居王府內院,雖說是侍衛身份,可這上上下下,誰心裏不犯嘀咕?將來如何,總得有個說法。”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你是個清白的好姑娘,殿下如今卻已是定了親的人。與陸姑孃的婚事,是陛下欽定,禮部操辦,三書六禮走過,記入皇室金冊的。
雖說因在孝期尚未大婚,可這婚約是鐵板釘釘,天下皆知。你難道就打算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等著?殿下或許年輕,思慮未周,可咱們女子,不能不為自己多想想將來。”
司玄長睫微垂,靜默片刻,方輕聲開口:“蘭姨的心意,我明白。隻是…名分之事,我並未強求。能留在他身邊,盡我所能,護他平安,見他安好,我便心安。至於其他…順其自然罷。”
“糊塗!”顧蘭漪又是心疼又是焦心,“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名分豈是小事?眼下殿下看重你,自然千好萬好。可日後呢?王府深深,豈是僅有情意便能安身立命之地?蘭姨在宮中幾十年,見過多少紅顏未老恩先斷,色衰愛弛無所依!何況陸姑娘那邊,終究是明媒正娶的正妃!”
“蘭姨又在說我什麼壞話?”清朗帶笑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珠簾響動,周景昭邁步而入。他已換下朝服,隻著一身天青色常服,腰間懸玉,眉目疏朗,隻是眼下略有淡青,顯是連日忙碌。他目光先落在司玄身上,見她氣色好轉,眼中笑意深了些,這才轉向顧蘭漪,故作委屈:“我才進門,便聽見蘭姨在數落我。”
顧蘭漪起身,嗔怪地瞪他一眼:“殿下還知道來?司玄傷重時,你倒是殷勤,這幾日又忙得不見人影!我數落你?我說的哪句不是實情?司玄這丫頭跟了你這些時日,吃了多少苦,這回連命都差點搭上!你就沒個長遠打算?難道讓她一直這麼沒名沒分地跟著?”
周景昭摸了摸鼻子,在顧蘭漪讓出的綉墩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他看了看神色平靜的司玄,心中歉疚更甚。
“蘭姨教訓的是。”他輕嘆一聲,語氣誠摯,“是我虧欠司玄良多。這名分之事,我心中何嘗不急?隻是…眼下確有萬難之處。”
顧蘭漪哼道:“有何難處?你如今是親王,便是在孝期,先定下名分,待期滿再行禮,難道不行?”
周景昭苦笑:“若在尋常人家,或可商議。可蘭姨您知道,我與望秋的婚約,乃是父皇欽定,昭告天下,記入金冊的。此乃國婚,非同小可。我如今尚在二十七個月孝期之內,按製不可嫁娶。此時若公然再定側室名分,不僅是違製,更是授滿朝文武以柄。”
他神色轉為凝重:“如今朝中,太子兄長病重,東宮不穩,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我,盯著南中。幾位皇兄,乃至其他勢力,無不盼我行差踏錯。禦史風聞奏事,正愁無隙可乘。
若我在孝期、國婚未行之時,便急急予身邊女子名分,此事一旦在朝堂上被攻訐,不止我聲名受損,更會累及司玄,被汙以‘恃寵跋扈’、‘惑亂親王’、‘不守禮法’之惡名。屆時,縱我全力回護,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她一個女子,又如何承受?”
顧蘭漪聞言,沉默下來。她在宮廷沉浮多年,深知其中厲害。周景昭所言,句句屬實,並非推脫。
“那…難道就讓司玄一直這般委屈著?”她語氣軟了,卻仍不甘。
“自不會讓她長久委屈。”周景昭看向司玄,目光溫柔而堅定,“我已有計較。待孝期屆滿,與望秋大婚之後,必會以親王側妃之禮,風風光光,予司玄應有的名分與尊榮。此事,我亦與望秋有過坦誠溝通。她…通情達理,知我與司玄情深,非但未曾介懷,反讓我務必善待司玄,莫要辜負。”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至於眼下,司玄在府中,一應份例起居,皆暗中比照側妃規製。雲岫、竹息侍奉,蘭姨您照料,我亦每日必來探視。雖無名分,但在這寧王府內,無人敢輕慢她半分。若她嫌府中煩擾,亦可如我之前所言,另置雅苑靜養,一應俱全。這隻是權宜之計,絕非長久。我的心意,從未變更,亦不敢忘。”
司玄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方抬眼看向周景昭,清澈的眸子裏映著他的身影,輕聲道:“我說過的,我不在意那些虛名。你的難處,我懂。眼下這般,已很好。”
“你不在意,我卻不能不愧。”周景昭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再耐心等等,好嗎?不會太久。待南中基業更固,朝中局勢稍穩…我定不負今日之言。”
顧蘭漪看著二人交握的手,一個目光懇切堅定,一個沉靜包容,心中那點鬱氣漸漸散了。她嘆道:“你們既有主意,我老婆子也不多嘴了。隻是殿下,您既知司玄待您之心,便更該珍重自身,也…需周全陸姑娘那邊。莫要後院失和,徒惹煩惱,更予外人可乘之機。”
“蘭姨放心,我心中有數。”周景昭鄭重應下。
顧蘭漪點點頭,重新拿起針線:“罷了,你們說話吧,我去瞧瞧晚膳。今日燉了蟲草花膠烏雞湯,最是滋陰補氣,殿下也多用些,瞧您這氣色,也該補補了。”
“有勞蘭姨。”周景昭含笑應了。
顧蘭漪又叮囑司玄幾句,這才挽籃離去。屋內隻剩二人。
周景昭鬆開手,又仔細看了看司玄麵色,探了探脈息,方真正安心:“孫院長說恢復得好,果然。可還有哪裏不適?”
“都好。”司玄搖頭,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淡青,“你…很累?”
“瑣事繁雜而已,見到你便好了。”周景昭不欲以政事煩她,隻溫聲道,“你好生養著,快些好起來。等你大安,我帶你去滇池看鷗鳥,去蒼山觀雪,去…看看我們一起穩住的這片山河。”
“嗯。”司玄輕輕應了,目光轉向窗外搖曳的竹影,心中一片寧和。名分之擾,前世之緣,朝堂之詭…此時此刻,皆如窗外浮雲。他在身側,心意相通,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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