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清丈田畝令》正式頒佈的第七日,整個南中大地彷彿被投入一顆巨石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清晨,味縣四門及主要街市,通政司的胥吏們正在張貼蓋有寧王大印的佈告。佈告前人頭攢動,識字的老先生搖頭晃腦地念著,不識字的百姓則踮腳張望。
“自即日起,寧州全境推行‘方田清丈法’……限期三月,田主需至所在縣衙據實陳報田畝……隱匿不報、虛報瞞報者,一經查實,田產沒官,主犯嚴懲……清丈結果張榜公示,百姓可申訴複核……”
佈告旁邊,搭起了簡易的木台。林則深、江政惟等一眾觀政官員身著青袍,正輪流上台宣講。他們手持擴音竹筒,聲音清朗。
“各位父老!清丈田畝,是為了釐清產權,使耕者有其田!”
“以往大戶隱匿田產,以劣充優,稅賦都壓在咱們小民身上!如今王爺要革除積弊,讓稅賦公平!”
“自行陳報者,今年田賦可按舊額繳納,這是王爺給的恩典!若是隱瞞……”
台下百姓議論紛紛。一個老農顫巍巍舉手:“官爺,俺家就三畝薄田,年年納糧,從沒瞞過。這清丈……真要給俺們做主?”
林則深跳下木台,扶住老農:“老丈放心!清丈之後,您的田畝登記在冊,等級分明,該納多少就納多少,絕不多收一分!若有胥吏敢趁機勒索,您就去縣衙敲鼓鳴冤!”
“好!好!”老農眼眶濕潤,“王爺聖明啊!”
不遠處,幾個短衣漢子擠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何家那些田,好多都掛在寺廟名下……”
“何止何家!王家、穆家,哪家沒在廟裏‘捐’過田?”
“這下有好戲看了……”
與此同時,城南王府。
花廳裡氣氛凝重。王員外、穆掌櫃、李鄉紳等七八個地方大族的當家人聚在一起,個個麵色陰沉。
“諸位,寧王這是要斷咱們的根啊!”王員外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穆掌櫃撚著山羊鬍,憂心忡忡:“清丈田畝倒也罷了,關鍵是那‘魚鱗圖冊’!一旦造冊歸檔,咱們那些……那些‘寄名田’、‘香火田’,可就全暴露了!”
李鄉紳冷哼:“暴露又如何?那些田,可都在寺廟名下!寧王再霸道,還能動佛祖的產業不成?”
“李兄此言差矣。”一個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開口,正是吳秀才。他慢條斯理道:“寧王連‘暗星’都敢動,剷除奸商眼都不眨,區區寺廟……他會放在眼裏?”
眾人沉默。是啊,那位年輕王爺的手段,他們可是親眼見過的。
王員外咬牙:“那怎麼辦?真就乖乖把田畝都報上去?這些年‘飛灑’‘詭寄’的田,少說也有上千畝!一旦查實……”
“報自然要報。”吳秀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不能全報。那些掛在寺廟名下的,暫且不動。自家的熟田,報個七八成。荒地、山林,能多報就多報。至於清丈隊……”
他壓低聲音,“咱們各家出些伶俐子弟,混進去。再不濟,多備些‘茶水穆’。這丈量田畝的事,裏頭門道多著呢。”
眾人眼睛一亮。是啊,清丈要靠人,是人就有價。
“可萬一寧王動真格……”
“那就看誰更沉得住氣了。”吳秀才淡淡道,“法不責眾。若是全南中的大戶都這麼乾,寧王還能把所有人都殺了?再者……不是還有寺廟擋在前頭麼?”
十日後,清丈工作正式啟動。
政務院戶司下屬的“清丈專事小組”在玄璣先生主持下迅速運轉。首批清丈隊由戶司、工司吏員為骨幹,混編招募的士子、退伍老兵,共分十二隊,每隊十五人,配備統一弓尺、丈桿、圖冊。天策府抽調三百精兵,分駐各隊,既是護衛,也是威懾。
清丈先從味縣周邊的平壩良田開始。初期異常順利。
“王家坳,上等水田五畝三分,中等旱田八畝七分……”
“李家莊,下等沙地十二畝,山林四十畝……”
“核對無誤,畫押!”
百姓們扶老攜幼圍觀,指指點點。清丈隊員拉著丈繩,在田埂間奔走,記錄員伏在臨時搭起的木桌上,仔細繪製田畝形狀、標註四至,製成簡易的“魚鱗圖”。
林則深、江政惟各帶一隊,親自下田。林則深捲起褲腿,踩在泥水裏,與老農核實地界;江政惟則耐心向圍觀的百姓解釋政策,化解疑慮。
“看看,探花郎都下田了!”
“王爺是真心為咱們百姓做主啊!”
民意如潮,一片讚譽。
然而,半個月後,問題開始浮現。
“大人,不對啊。”一個老裡正指著圖冊,眉頭緊鎖,“這王家莊,在冊田畝是二百四十畝,可咱們實際丈量,起碼有三百五十畝!多出來的一百多畝,都是上等水田!”
帶隊的小吏皺眉:“可問了王家人,他們一口咬定就這些。地契、田冊都對得上。”
“地契是地契,田是田!”老裡正激動道,“那些多出來的田,都掛在山南的‘慈雲寺’名下!說是王家捐的香火田!可種田的、收租的,全是王家人!”
類似的情況在各處陸續出現。
“穆家掛在了‘青牛觀’……”
“李家捐給了‘法雲寺’……”
“孫家更是厲害,一口氣給三家廟都‘捐’了田!”
清丈隊遇到了軟釘子。寺廟的田產,動不得。僧侶、道士出麵,一句“此乃方外之地,田產皆為供奉佛祖(道尊)之資”,便讓清丈隊員束手無策。硬闖?衝撞神靈,擔待不起。不查?明明是大戶的田,卻掛在寺廟名下逃避稅賦。
訊息傳回味縣,謝長歌眉頭緊鎖,立即求見周景昭。
“殿下,情況便是如此。”謝長歌將一疊簡報放在案上,“清丈遇阻,非在豪強,而在寺廟。各地寺廟道觀,名下田產遠超常理,且多與當地大族牽連甚深。僧道以‘方外之人、供奉所需’為由,拒不配合清丈,清丈隊投鼠忌器,進展緩慢。”
周景昭翻閱著簡報,麵色平靜,眼中卻寒光一閃:“方外之人?供奉所需?好一個‘方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大夏境內,豈有法外之地?”
他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寺廟道觀,本該清修向善,勸化眾生。如今卻成了豪強隱匿田產、逃避稅賦的庇護所!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謝長歌沉吟道:“殿下,此事棘手。寺廟牽扯信仰,輕易動之,恐失民心。且僧道之中,確有潛心修行之人。若一概而論,恐生變亂。”
“謝先生所言極是。”周景昭停下腳步,“故而,不可粗暴,需有章法。”
他走回案前,提筆蘸墨:“即刻起草政令:第一,重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田畝,無論歸屬,皆需清丈登記,造冊納糧。寺廟道觀亦不例外。”
“第二,”他筆走龍蛇,“於政務院之下,新設理番司,專司管理境內所有寺廟、道觀及其他宗教場所事宜。覈定各寺觀額定僧道人數,按額配給‘供養田’,免其稅賦。超額之田,一律視同普通民田,登記納糧。”
“第三,嚴查寺廟田產來源。凡有證據證明係豪強‘詭寄’之田,一律收回官府,原主按隱匿田畝論處。寺廟若知情不報,一併懲處。”
“第四,”周景昭筆下不停,“頒佈《寺觀管理條令》。明確寺觀土地、財產、度牒管理製度。鼓勵僧道墾荒自養,但嚴禁兼併土地、放貸盤剝。設立僧道考評,獎掖清修,懲戒不法。”
謝長歌眼睛一亮:“殿下此法,剛柔並濟!既申明法度,不留餘地;又給予出路,區別對待。設理番司專管,更是釜底抽薪,從根子上杜絕寺廟成為法外之地。”
“正是。”周景昭放下筆,墨跡未乾,“清丈田畝,觸及根本利益,阻力必然巨大。寺廟,隻是第一道關卡。傳令玄璣先生,清丈隊暫緩對寺觀田產的覈查,避免衝突。待理番司組建完畢,《寺觀管理條令》頒佈之後,再行推進。”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邃:“這南中的水,比想像中更深。但再深,也要把它攪清。傳令狄昭,天策府各部,加強戒備。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
謝長歌肅然領命:“臣明白。這理番司主事人選……”
周景昭略一思索:“讓龐清規兼領,另外再派一名副手主持工作。他正在平夷推行新政,觸及利益最深,對地方勢力與宗教勾連之事,體會也最深。讓他以政務院參議身份,總領理番司籌建事宜。另外,從通政司、法司、戶司各調幹員,再從此次觀政官員中,遴選通曉佛道典籍、明理善辯者充實其中。”
“龐明府確是最佳人選。”謝長歌點頭,“臣這便去安排。”
理番司設立的訊息,如同又一記驚雷,在南中大地炸響。
尋常百姓拍手稱快:“早該管管了!有些和尚道士,比地主老爺還闊!”
中小地主暗自欣喜:王爺這是要動真格了,那些掛名田怕是要現原形。
地方豪強則坐立不安:寺廟這條路,眼看也要被堵死了。
而各地寺廟道觀中,更是暗流湧動。有人惶恐,有人憤怒,也有人……開始暗自串聯。
夜色中,幾騎快馬悄然離開味縣,奔向不同方向。馬上的騎士,懷裏揣著密信,目的地是南中幾座香火最盛、田產最多的古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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