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城的空氣中,似乎仍瀰漫著前些時日糧價風波帶來的緊張與動蕩餘味,但街頭巷尾的議論焦點,已悄然轉向城門處新張貼的幾份巨幅告示。
告示以寧王府與政務院聯署的名義,羅列了羅永昌等七大糧商勾結“暗星”、囤積居奇、擾亂民生、陰謀破壞等十餘條大罪,並明確其家產抄沒、主犯判斬、從犯流徙的判決。字字鐵劃銀鉤,蓋著鮮紅的王印。圍觀百姓摩肩接踵,議論聲、叫好聲、嘆息聲交織一片。
“殺得好!這些天殺的好商,差點把咱們老百姓逼上絕路!”
“還是王爺厲害啊!雷霆手段,把這些蛀蟲一鍋端了!”
“聽說光是羅家抄出來的糧食,就夠咱們全城人吃上大半年!”
“往後有王爺做主,看誰還敢哄抬物價!”
公審大會在城西校場舉行,人山人海。主審官呂彥博神色肅穆,當眾宣讀罪狀,人證物證確鑿。羅永昌等人麵如死灰,在百姓震天的唾罵聲中伏法。血淋淋的人頭懸掛示眾,宣告著寧王政權對擾亂經濟秩序、危害社會安定行為的零容忍態度。
商司隨即掛牌成立下屬的市場監管所,專司平抑物價、打擊奸商,第一期《公平市易條令》也同時頒佈。
這場風暴,不僅迅速平抑了物價,安定了民心,更如同一劑猛葯,滌盪了盤踞南中商界多年的沉痾積弊,極大樹立了寧王府的權威。更重要的是,它讓所有置身其中的人,無論是官員、士紳、商賈還是普通百姓,都清晰無誤地接收到了一個訊號:在寧王治下,法度森嚴,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對於參與觀政的預備官員而言,這更是一次極其深刻、直觀的“入職教育”。他們親眼見證了寧王集團如何運籌帷幄(經濟手段秘密調糧、情報監控鎖定目標)、如何雷霆出擊(軍事力量精準抓捕、司法審判快速定罪)、又如何迅速善後(設立常設機構、頒佈新法)。整個過程環環相扣,既有謀定後動的隱忍,又有摧枯拉朽的果決。
風浪暫平,更深層次的變革即將拉開帷幕。政務院在謝長歌主持下,高效處理著抄沒資產的接收、分配,市場秩序的恢復,以及對新設市場監管所的支援。
三日後,寧王府議事堂。一場更為關鍵、影響更為深遠的會議在此召開。與會者除了周景昭、謝長歌、陸望秋、玄璣先生、狄昭、齊逸等核心層,還特意召來了法司主事呂彥博、府庫總管李毅、新任記事參軍劉淳,以及從觀政官員中遴選出的十餘名在農事、算術、刑名方麵表現優異者列席旁聽。
周景昭端坐主位,開門見山:“糧價已平,奸商已除,然此乃治標。南中欲長治久安,百姓欲安居樂業,根基在於土地,命脈繫於賦稅。舊製積弊,田畝不清,稅賦不均,貧者無立錐之地而賦重,富者田連阡陌而役輕,此非長久之道。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要議定我寧州清丈田畝、改革稅製之根本大政!此為新政第一基石,諸卿務必暢所欲言。”
他示意了一下,李毅立刻指揮書吏,將早已準備好的南中四郡粗略田畝圖冊、歷年稅賦記錄分發給眾人。圖冊粗疏,記錄混亂,一目瞭然。
呂彥博率先發言,他主管刑名,亦熟讀律例,起身道:“殿下,依《大夏律》及舊例,賦稅徵收,主要依丁口(人頭稅)與田畝並行,然丁口為主,田畝為輔。丁銀按人頭徵收,田賦按畝收取。丁銀相對固定,田賦則因田畝等級、年景略有浮動。然南中情勢特殊,爨氏多年統治,戶籍散亂,田畝隱匿甚眾,丁口統計失真,二者皆不可為據。”
謝長歌撚須沉吟,介麵道:“呂主事所言甚是。丁口之弊,在於人口流動、隱匿難以查實,富戶往往蓄奴眾多卻設法逃丁,貧民丁稀卻負擔沉重。且遇災荒、戰亂,人口銳減,丁銀卻難以相應核減,易成苛政。田畝之弊,在於清丈不易,豪強兼併,隱匿田產,以劣充優,轉嫁稅負。如今欲行新政,必先釐清根本,是仍以丁口為主,還是改以田畝為主?亦或另闢蹊徑?”
一位來自戶部觀政、精於算學的年輕官員起身,略顯緊張但條理清晰地說:“下……下官以為,丁口稅失之公允,且抑製人口增長。田畝稅相對公平,然清丈工程浩大,易生紛擾。或可……或可折中,以現有在冊田畝為基礎,結合丁口,試行將丁銀勻入田賦之中,有田者多納,無田者少納或不納,或可緩解矛盾。”
此議一出,堂內響起一陣低聲議論。這想法頗為新穎,觸動了不少人的心思。
陸望秋沉思片刻,道:“這‘攤丁入畝’之思,有其道理,可作長遠之謀。然當下之急,在於摸清家底。無準確田畝資料,一切稅製改革皆是空中樓閣。故而,無論最終採用何法,全麵清丈田畝,編造‘魚鱗圖冊’,乃是第一步,亦是無可迴避之一步!唯有田畝清楚,等級分明,產權清晰,方可論及公平稅賦。”
“陸副掌院所言極是!”玄璣先生點頭,“清丈田畝,非僅為徵稅。更是釐清產權,抑製兼併,安置流民,恢復生產之基礎。然此事牽涉甚廣,必然觸動豪強利益,阻力可想而知。需有周密部署,強力推行。”
一直沉默傾聽的狄昭此時開口,聲音沉穩:“殿下,末將一介武夫,不通經濟。然末將知,治理地方如治軍,首重根基穩固。田畝即根基,稅賦即糧餉。根基不穩,糧餉不濟,則萬事皆休。清丈田畝,如整肅軍紀,雖有陣痛,卻為必需。天策府願為後盾,若有宵小藉此生事,破壞大政,定嚴懲不貸!”
周景昭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列席的觀政官員:“諸位皆來自四方,或有熟知地方情弊者,對此有何見解?”
一位來自本地的士子鼓起勇氣起身:“殿下,諸位大人。學生乃建寧府人,深知地方情弊。大戶隱匿田產,手段繁多,或‘飛灑’(將田賦分散到貧戶名下)、或‘詭寄’(將田產假託於免役的士紳、僧道名下)、或‘虛報’(以熟田報荒田)。且田畝等級評定,多由胥吏、鄉紳把持,其中貓膩甚多。清丈之事,若全由官府胥吏執行,恐難保公正,易生腐敗,反為豪強所乘。”
另一位來自北地的士子補充道:“學生以為,清丈可仿效前朝‘方田均稅法’遺意,但需革新。當統一弓尺(丈量工具),製定清晰田等標準(如按肥瘠、水源分等),並招募民間公正士子、退伍老兵參與勘丈、複核,與官府胥吏相互監督。清丈結果必須張榜公示,許民申訴複核。同時,對首先據實呈報之中小田主,可予以減免部分契稅或給予其他獎勵;對隱瞞田畝、抗拒清丈之大戶,則嚴懲不貸,並設告賞之法,鼓勵檢舉。”
周景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這些年輕人,不乏有識之士。他總結道:“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清丈田畝,確為當務之急,亦是艱難之事。然再難,也必須做!此乃新政之基,公平之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寧州輿圖前,手指劃過山川河流:“本王決意,在寧州全麵推行‘方田清丈法’,其要有五:
其一,設立專事機構。於政務院戶司之下,設立清丈專事小組,由玄璣先生總領,戶司、工司協理,專司此事。各郡縣設對應清丈分組。此乃臨時性、專項性機構,事畢即撤。
其二,製定標準。統一丈量工具,明確田畝分等標準(上、中、下、瘠四等),繪製標準‘魚鱗圖冊’式樣。
其三,組織人力。以戶、工二司骨幹吏員為基幹,大量招募民間通曉算術、品行端方之生員、士子,以及退伍老兵,經培訓後編為清丈隊,混合編組,互相監督。每隊需有百姓代表(“耆老”)見證。
其四,明確獎懲。限期(如三月內)自行據實陳報田畝者,田賦可按舊額繳納一年以為獎勵;逾期或隱瞞者,一經查出,田產沒官,主犯嚴懲。設立告賞,查實隱匿田畝,以沒官田產之部分賞賜告發者。
其五,武力保障。天策府抽調兵力,分駐各郡縣,專司彈壓可能出現的暴力抗法事件,保護清丈人員安全。
清丈順序,先易後難,先平原後山區,先民田後官田、屯田。務求在一年之內,完成寧州主要農耕區之田畝清丈,造冊歸檔,以為徵稅之基。”
他環視眾人,目光堅定:“至於稅製,可兩步走。第一步,清丈期間,田賦暫依舊例,但丁銀酌情減免,以安民心。第二步,待魚鱗冊成,再行計議‘攤丁入畝’或更合理之稅製。當前首要,是紮紮實實,把田畝查清楚!”
“殿下聖明!”眾人齊聲應和。這套方案,考慮周詳,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兼顧了效率與公平,威懾與懷柔。
周景昭看向劉淳:“劉參軍,今日之議,需詳實記錄,形成《寧州清丈田畝令》草案,由謝先生、玄璣先生、陸副掌院、呂主事會同修訂,三日後頒行各郡縣!”
“下官遵命!”劉淳激動地躬身,深感自己參與了一項必將載入史冊的偉業。
他又看向那十幾位觀政官員:“爾等今日列席,既為學習,亦為預備。清丈令下,爾等之中擅長算術、熟知農事、通曉律令者,皆需投身此事,深入鄉裡,實地歷練!此乃瞭解民情、磨練才幹之良機!”
“學生等謹遵王命!”年輕官員們個個心潮澎湃,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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