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價持續暴跌的訊息,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味縣城中洶湧蔓延。
第十七日清晨,當城內外十處王府糧鋪同時掛出“今日新米,每石五百文”的驚人價格時,整個市場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被徹底碾碎。
城南市集,孫記米行門前。
曾經門庭若市的鋪麵,此刻門可羅雀。孫豹頭髮蓬亂,雙目深陷,聲嘶力竭地叫賣著,聲音裡透著徹底的絕望:“三百文!隻要三百文一石!上好的白米啊!”他的叫喊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卻隻引來幾個挎著菜籃的婦人遠遠駐足,指指點點。
“還三百文?官倉才賣五百文,聽說還是新米,粒粒飽滿!”
“早幹什麼去了?當初兩千多文的時候,求爺爺告奶奶都不肯多賣一鬥!”
“活該!這些黑了心肝的奸商,寧王殿下就該把他們全抓起來!”
刺耳的議論像刀子一樣紮進孫豹心裏。他癱坐在米袋上,看著滿倉曾經視若珍寶、如今卻成了索命符的糧食,渾身冰冷。更讓他恐懼的是,昨天下午,放印子錢的“疤臉劉”已經帶著人堵過一次門,那雙三角眼裏閃著的凶光,孫豹至今想起都打顫。
最後通牒是三日,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三千貫的印子錢,利滾利,賣掉全部存糧也未必夠填。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家祖傳的米行被奪走,臥病的老孃無錢醫治,兒子被趕出學堂,甚至自己橫屍街頭的景象。
“掌櫃的……掌櫃的!”小夥計阿福從後門慌慌張張跑進來,壓低聲音,“剛才、剛纔看見趙老實家的夥計,推著兩車米,往城西官倉方向去了!聽說是……是王府按四百文一石收的!”
孫豹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趙老實也撐不住了?連這個平時最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都選擇了向王府低頭?那自己呢?自己三天前偷偷送到府衙的那份關於羅永昌密會記錄的“投名狀”,究竟有沒有用?為什麼至今沒有迴音?難道王府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值得救贖?
恐慌和悔恨像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想起十天前的深夜,自己鬼使神差寫下那份密報時的戰戰兢兢;想起將密報塞進府衙角門石縫後,連續幾夜從噩夢中驚醒。他出賣了羅永昌,可羅永昌現在還沒倒!萬一……萬一羅永昌知道了……
就在孫豹瀕臨崩潰之際,米行斜對麵的茶攤上,一個看似尋常的茶客,默默將孫豹的慘狀和趙老實賣糧的動向記下。他是“澄心齋”的暗樁。
與此同時,羅家大宅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瀰漫著檀香也壓不住焦慮氣息的密室內。
燭火將三個拉長的黑影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羅永昌坐在主位,臉色陰鷙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左手邊是不斷擦汗的錢富海,右手邊是麵色慘白、手指微微發抖的李員外。
“二位,”羅永昌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現在,已經不是什麼虧錢賺銀子的小事了。周景昭這是擺明瞭車馬,不僅要我們的錢,更要我們的命!”
錢富海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裏的汗巾已經能擰出水來:“羅爺,您……您別嚇唬小弟。咱們、咱們就是做點糧食買賣,就算……就算囤積了些,罰沒家產也就是了,何至於要命啊?”他眼神閃爍,不敢直視羅永昌。
“罰沒家產?”羅永昌嗤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邊緣燒焦的賬冊副本,輕輕拍在桌上,“看看這個。周景昭的人抄劉記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上麵記的,可不僅僅是糧食買賣。”
錢富海和李員外湊近一看,頓時魂飛魄散。那賬冊上,清晰地記錄著過去半年,通過羅家渠道,流向生僚山區某幾個寨子的糧食、鐵器、鹽巴的數量,以及對應的“回禮”——砂金、獸皮,還有幾條關於寧軍佈防的模糊訊息。後麵幾頁,還有與交州某商號的特殊交易記錄,備註著“李”字。
李員外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這是通匪!資敵!羅爺,這……這賬冊怎麼會在劉記?劉豹那個殺才他……”
“劉豹?他怕是早就被王府控製了,這就是個餌!”羅永昌眼中凶光畢露,“周景昭手裏,恐怕不止這一本。咱們幾家這些年來往的底子,他就算沒拿到全部,也摸清了大半。再加上這次哄抬糧價、圍積居奇、動搖民心的罪,數罪併罰,你們覺得,咱們還有活路嗎?”
密室內死一般寂靜,隻有蠟燭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
良久,錢富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顫聲道:“羅爺,您之前說……說‘那邊’‘暗星’的大人們,不是答應會幫我們嗎?他們……他們神通廣大,能不能……”
“幫?當然會幫。”羅永昌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暗星’的使者,昨夜子時,已經與我見過麵了。”
錢富海和李員外精神一振,連忙豎起耳朵。
“周景昭敢跟我們打糧仗,倚仗的無非是城外那幾處糧倉。隻要糧倉一毀,他手裏沒了籌碼,市場恐慌再起,糧價瞬間就會反彈!到時候,百姓搶購,我們手裏剩餘的糧食就是救命稻草,價格翻上幾番都不成問題!不僅虧的能賺回來,還能大賺特賺!”
“燒……燒官倉?!”李員外驚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碰倒了旁邊的花瓶,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臉無人色,牙齒都在打顫,“這、這可是形同造反!殺頭滅門的大罪啊!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殺頭?滅門?”羅永昌猛地站起,逼近李員外,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不這麼做,你以為我們就能有好下場?周景昭會放過我們?別忘了,咱們和‘暗星’這些年往來的真憑實據,恐怕早就不止一本賬冊了!他隻是在等,等一個把咱們一網打盡、連根拔起的時機!現在糧價崩盤,人心浮動,正是他下手的好時候!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他環視兩個麵如土色的盟友,聲音帶著蠱惑和威脅:“‘暗星’已經安排好了人手,都是精銳。今夜子時,同時動手,目標就是黑石坳和牛角山那兩個最大的官倉。火起之後,他們還會在城中幾處製造混亂,吸引官兵注意力。而我們——”
他盯著錢富海和李員外,“要做的,就是穩住!明天一早,不管糧倉燒沒燒成,咱們三家所有米行,統一掛牌,每石粟米隻賣八百文!做出不惜血本、清倉回款的姿態,進一步擾亂市場,製造恐慌!隻要撐過這三五天,‘暗星’在永昌郡和生僚那邊的配合行動一起,周景昭首尾不能相顧,就是我們翻盤之時!”
錢富海內心激烈掙紮。燒官倉?這太瘋狂了!成功了或許能苟延殘喘,可萬一失敗……就是萬劫不復。他想起自己昨晚派心腹送出去的那封密信,那封信裡,他不僅撇清了自己與“暗星”的直接關聯(事實上他確實接觸不多),還暗示了羅永昌可能有極端舉動。
王府應該已經收到了吧?如果王府早有防備,那“暗星”的行動豈不是自投羅網?自己現在答應羅永昌,就是往火坑裏跳;可不答應,以羅永昌現在瘋狗般的狀態,恐怕立刻就會對自己不利……
他臉上肥肉抖動,最終擠出一絲難看的、諂媚的笑容:“羅……羅爺深謀遠慮!小弟……小弟唯羅爺馬首是瞻!我回去就準備,明天一定配合!”
李員外見錢富海表態,雖然怕得要死,也隻得哭喪著臉,哆哆嗦嗦地應承下來。
羅永昌這才滿意地坐回去,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好!隻要我們三家同心,再借‘暗星’之力,未必不能絕處逢生!二位,成王敗寇,就在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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