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鐵被安頓在彆院西廂後,連著三日,書房裡的燈火都亮到深夜。
沈鶴齡和吳洵一索性搬了鋪蓋住進彆院,白日去江邊測繪,夜裡便圍在周老鐵那間屋子裡,聽他講富春江上的故事。老人講起水來便忘了時辰,從七處“鬼門關”講到錢塘潮的信期,從舟楫的榫卯結構講到逆風行船的“之”字走法。沈鶴齡的筆記記了厚厚一遝,吳洵一的眼睛越來越亮。
周景昭有時也會過去坐坐。他不插話,隻是坐在角落裡,聽老人用粗糲的富陽土音把一千年的水戰經驗一句一句拆開揉碎。那些被周桓批註過的戰法,經周老鐵的口說出來,便不再是紙上的墨跡,而是一條一條活生生的江流——有聲音,有溫度,有脾氣。
“水是有脾氣的。”周老鐵說,“長江有長江的脾氣,富春江有富春江的脾氣。你得順著它,不能跟它硬頂。硬頂,它就翻臉。”
周景昭聽到這句時,忽然想起了父皇。
隆裕帝也是有脾氣的。他的脾氣不像長江黃河那樣外顯,而是沉在深處。早些年朝臣們摸不準,以為這位從秦王位子上來的天子性子軟,便有人試探著伸手。後來那些人漸漸發現,皇上的脾氣不是軟,是沉。沉到你摸不著底,等觸到的時候,便已經晚了。
父皇這一生,隻對一個人冇有脾氣。
周景昭垂下眼簾,將手中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轉了一圈。
第六日午後,謝長歌匆匆走進書房,手中握著一隻細竹管。
“王爺,京城的飛鴿傳書。”
周景昭接過竹管,抽出其中的紙條。紙條極薄,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是影樞慣用的暗語。謝長歌已謄抄了一份,譯成了正文,雙手呈上。
周景昭的目光掠過第一行,便凝住了。
“六月十二,龍韜上將姚盼山舊疾複發,嘔血臥床。上親臨姚宅視疾,留太醫三人守候。姚公病榻之上伏枕叩首,請上另擇賢能代掌龍韜府。上不允。”
周景昭放下紙條,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姚盼山。
這個名字,大夏軍中無人不知。隆裕帝還是秦王時,姚盼山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兵部主事,被當時還是秦王的隆裕帝從一堆文牘中挑了出來,帶在身邊,隨軍出征。那一仗打的是北境草蠻。姚盼山獻了一策——再分草蠻為東西二部,以夷製夷,不費一兵一卒,便讓草蠻陷入了長達十年的內鬥。十年之後,東草蠻衰弱,西草蠻西撤,大夏北境從此安寧,再無大戰。
那一策之後,秦王對姚盼山說了一句話:“你不是主事的料,是掌軍的料。”
後來秦王成了太子,姚盼山被破格提拔為兵部侍郎。再後來太子登基,掌龍韜府,與兵部分掌軍權——龍韜府掌兵而不調兵,掌決策、將領調令、作戰計劃;兵部調兵而不掌兵,管升遷任免流程、軍械裝備。
隆裕帝將龍韜府交給了他。龍韜上將,正一品,武臣之首。
如今他病倒了。
周景昭繼續往下看。
“姚公病訊傳出,朝中各係皆有動作。吏部尚書曲白江遣人往姚宅送藥,藥中夾了太子殿下的慰問信。中書令蘇治在政事堂言及龍韜府人事,稱‘姚公為國操勞,宜加體恤,然軍國大事不可一日無人主理’。禦史左中丞廖文清附議。兵部尚書孫靖節沉默不語。”
“太子殿下已兩次往姚宅探視。四皇子殿下遣人送了遼東老參。三皇子殿下親往姚宅,在病榻前坐了半個時辰。”
“姚公長子姚承遠,現任兵部職方司郎中,已於三日前被人彈劾,罪名是‘擅用職方司勘合,私調邊軍塘報’。彈劾者乃吏科給事中鄭某,係太子門下。”
謝長歌在旁邊看著周景昭的臉色,低聲道:“姚盼山剛病倒,他的長子便被彈劾。這時機,未免太巧了。”
周景昭冇有接話。
彈劾姚承遠,不是衝著姚承遠去的。一個小小的職方司郎中,犯不著動用一個給事中專門上疏。這一刀,是砍給姚盼山看的。你在病榻上,你的兒子便被人動了。你若識趣,便該主動交出龍韜府。若執意戀棧,下一刀便不是衝著兒子去了。
他繼續往下看。
“姚公臥病期間,龍韜府日常事務暫由左將軍徐方海代理。徐方海係姚公舊部,為人剛直,不結黨。右將軍董彪,係太子門下,已三次上書請太子代掌龍韜府。長史馮文、司馬白非,皆中立。郎中公孫卓,與四皇子府往來密切。”
“上至今未就龍韜府人事下發任何旨意。”
周景昭將紙條摺好,放在燭火上燒了。
紙條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他鬆開手,灰燼落在案上,被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吹散。
“先生,你怎麼看?”
謝長歌沉吟片刻:“姚盼山的位置,不隻是一個龍韜上將。他手裡握著的,是調兵與掌兵之間的那個平衡點。他在,龍韜府便是一體的。他若不在,徐方海資曆雖夠,但壓不住董彪。馮文、白非雖是中立,但中立也意味著——誰的風大,便往哪邊倒。”
他頓了頓:“而龍韜府一旦失衡,調兵權與掌兵權之間的那道牆,便可能被撬開一道縫。”
周景昭點了點頭。
謝長歌說得對。龍韜府與兵部的格局,是姚盼山一手設計的。他自己便是這套格局的壓艙石。壓艙石冇了,船便晃。船一晃,便有人想趁機上船,也有人想趁機把船上的人推下去。
“太子急了。”周景昭淡淡道。
謝長歌一怔。
“太後壽誕那一次,屠龍一脈、前朝餘孽、暗朝在長安的據點被連根拔起。那一局,太子是跟本王聯了手。但那是因為火已經燒到了他的眉毛上。火滅了,他便想起了一件事——”
周景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本王在南中有兵,在東海有水師,在民間有民望。而他,隻有一個太子的名分。”
謝長歌沉默。
周景昭說的是實情。太子周承安與寧王周景昭之間的關係,從來便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長安聯手清掃暗朝時,那層窗戶紙被暫時捅破了,兩人在太後寢宮的密室裡談了整整一夜,達成了某種默契。但那默契的基礎是共同的敵人,不是共同的利益。敵人一倒,默契便冇了根基。
如今姚盼山病倒,龍韜府出現真空。誰能在龍韜府中安插自己的人,誰便能在未來的軍權格局中多占一分。太子動手最快,因為最急。四皇子蘇治一繫緊隨其後。三皇子也在試探。
而周景昭遠在杭州。
“王爺,咱們要不要……”謝長歌試探著問。
“不要。”周景昭打斷他,“姚盼山還冇死。隻要他還有一口氣,龍韜府便輪不到彆人插手。父皇至今冇有旨意,便是在等。”
“等什麼?”
“等姚盼山自己站起來。或者,等他自己舉薦一個人。”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攤灰燼上。
“姚盼山這個人,本王見過幾次。去歲本王從南中回京,他在父皇設的宴席上坐我左席。席間他問本王,南中的兵,是怎麼練的。本王說,以戰代練,以剿代訓。他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謝長歌凝神聽著。
“他說——‘殿下知兵。但殿下可知,大夏的兵,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打仗,是打了勝仗之後,不知道把功勞分給誰。’”
周景昭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這句話,本王想了六年。後來纔想明白。他不是在說分功,是在說格局。龍韜府掌兵,兵部調兵。打了勝仗,功勞歸誰?歸龍韜府,兵部不服。歸兵部,龍韜府不服。所以姚盼山花了二十年,隻做了一件事——讓龍韜府和兵部的人,都覺得自己是贏家。”
謝長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倒下。”周景昭放下茶盞,“他即便躺在病榻上,也會把手裡的棋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