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春闈如期而至。
天未亮,貢院外的街道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數千名舉子手持考籃,身背書箱,在寒風中靜候龍門開啟。他們的臉上帶著期待、緊張、忐忑,十年寒窗,成敗在此一舉。
周景昭寅時便已起身,換上考官公服,乘馬車趕往貢院。陸望秋為他整理衣冠,輕聲道:“王爺,今日起便要住在貢院了,飲食起居已安排妥當。蘇景明那邊,也派人叮囑過,讓他安心考試。”
周景昭點頭:“你也要保重。府中諸事,有謝先生協助,我不擔心。隻是暗朝餘孽雖已撤出長安,但仍需防範零星漏網之魚。春闈期間人多眼雜,務必加強戒備。”
“我省得。”陸望秋應下。
貢院位於城東南,占地廣闊,號舍萬餘間。周景昭抵達時,杜紹熙、太子周載、以及溫敘白等考官已先到一步。太子麵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尚可,正與杜紹熙低聲交談。見周景昭進來,太子微微頷首,杜紹熙則拱手道:“寧王殿下,今日起便要辛苦你了。”
“杜相言重,份內之事。”周景昭還禮。
卯時正,龍門開啟。舉子們魚貫而入,經過搜檢、覈對身份後,各入號舍。周景昭與其他考官分坐明遠樓兩側,居高臨下,監臨全場。號舍狹窄,每間僅容一人,舉子們蜷縮其中,鋪開試卷,磨墨提筆。整個貢院內鴉雀無聲,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首場考試,經義。題目選自《大學》《論語》《孟子》《中庸》,要求舉子們闡發義理,引經據典。周景昭巡視號舍時,腳步輕緩,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專注、或焦慮的臉。在丙字區第三十五號,他看到了蘇景明。那書生正襟危坐,筆走龍蛇,神色從容,不見絲毫慌亂。周景昭微微點頭,悄然走過。
第二場,策論。這是周景昭最為看重的部分——能否經世致用,策論最能見功底。題目有五道,涉及吏治、民生、邊防、水利、教化,考生可擇其一作答。他坐在明遠樓上,翻閱著陸續收上來的試卷,不時批註。
忽然,一份試卷引起了他的注意。策論題目是“論海防之策”,考生是紹興府舉子陸知微。洋洋灑灑數千言,文采斐然,條理清晰。其中一段寫道:“東南沿海,倭寇雖平,然海波未靖。近年有海盜勾結海外勢力,私掠商船,劫掠沿海州縣。臣生長海濱,幼時親見倭船犯境,父老攜幼逃難,至今心有餘悸。朝廷當設水師、築炮台、編練漁團,使海疆有備,則百姓安枕。”字裡行間,透出對海防的真切感受,顯然是親身經曆,而非紙上談兵。
周景昭心中讚許,將這份試卷單獨抽出,放在“薦卷”一欄。
第三場,實務。考察的是處理政務的實際能力,題目為模擬地方官處理一樁涉及水利糾紛、稅收爭議和豪強抗法的複雜案件。考生需寫出詳細的處置方案。這是寧州講武堂和政務院近年來提倡的“實學”方向,今年首次納入會試。周景昭對此格外重視。
第四場,算學。題目涉及田畝丈量、糧賦計算、漕運排程等實用數術。不少考生抓耳撓腮,顯然對此準備不足;但也有考生從容不迫,筆下如飛。
三場考試結束,已是二月十五。舉子們疲憊不堪地走出貢院,有的麵露喜色,有的垂頭喪氣。蘇景明回到住處,周景昭派去的人暗中觀察,見他神色平靜,既不狂喜也不失落,心中暗暗讚許。
閱卷工作隨即開始。主考杜紹熙坐鎮至公堂,副主考太子周載、同考官周景昭、溫敘白、張懷瑾、陳正儒、廖文清分房閱卷。每份試卷需經數人過目,共同商議定等,以防偏私。
周景昭分到的試卷中,再次看到了陸知微。除策論外,其經義文章紮實,實務方案條理清晰,算學也答得不錯。周景昭心中讚賞,將其列為上等。
數日後,閱捲進入尾聲。杜紹熙召集眾考官,商議錄取名單。
“諸位,今科試卷質量頗高,尤其實務、算學兩場,湧現不少真才實學之士。老夫先拋磚引玉,請諸位各抒己見。”杜紹熙捋須道。
溫敘白首先發言:“杜相,下官房中有一卷,經義精辟,策論尤佳,論及西北邊防,引經據典,頗有見地。下官以為可取。”
張懷瑾、陳正儒、廖文清也各自舉薦了幾份試卷。周景昭最後開口:“杜相,下官薦紹興府陸知微。此人經義紮實,策論論海防,字字血淚,皆親身經曆,非空談可比。實務、算學也屬上乘。下官以為,此子可堪大用。”
杜紹熙接過試卷,細看片刻,點頭道:“陸知微的策論,老夫也看過,確實言之有物。海防之策,正是朝廷所需。寧王所薦,老夫讚同。”
太子周載輕咳一聲,緩緩道:“杜相,五弟,某也看過此卷。陸知微的文章雖不如某些考生華麗,但勝在務實。朝廷取士,當以實用為先。下官附議。”
溫敘白笑道:“老夫也讚同。陸知微的實務方案,處理水利糾紛那一段,堪稱範本。此子若得官職,必能造福一方。”
眾考官一致同意,陸知微的試卷被定為“薦卷”,名次靠前。
周景昭又呈上蘇景明的試卷:“杜相,我再薦蘇州府蘇景明。此人經義中規中矩,策論論吏治,主張‘清慎勤’三字,雖無驚人語,但踏實穩重。實務方案中規中矩,算學略弱。下官以為,可取中下等。”
杜紹熙看後,點頭道:“可取。穩紮穩打,日後稍加曆練,可成乾才。”
太子也道:“此子曾協助五弟破案,有功於朝,雖不宜因此破格,但正常取中,理所當然。”
蘇景明的試卷也順利通過。
錄取名單議定,已是深夜。眾考官散去,周景昭與太子並肩走出至公堂。太子忽然低聲道:“五弟,海疆之事,我已密奏父皇。父皇雖未明言,但默許了你的部署。水師那邊,需加快進度。”
周景昭道:“兄長放心,李光、齊逸皆乾練之才,不會誤事。”
太子微微頷首,在內侍攙扶下緩緩離去。望著他日漸消瘦的背影,周景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位隱忍多年的儲君,正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帝國。
回到寧王府,已是子時。陸望秋還在等他,阿依慕抱著綵鳳坐在一旁,見周景昭回來,連忙起身。
“夫君辛苦了。用些宵夜吧。”陸望秋端上熱粥小菜。
周景昭坐下,邊吃邊將閱卷情況說了一遍。當聽到蘇景明取中,阿依慕展顏一笑:“那便好。他是個好人,該有好報。”
周景昭又看向薛崇儉:“墨先生,水師那邊可有訊息?”
薛崇儉道:“李都督傳訊,羅鋒已率艦隊秘密進駐琉球,龍羽瀾也抵達渤海灣。靖海司進一步探明,倭島‘鬼隱灣’確有暗朝大型據點,近期有大量船隻集結,似有異動。段統領請求增派人手,加強對該區域的監控。不過,據暗朝內部線報,其在長安的勢力已基本撤出,餘黨也轉入靜默,短期內應不會再有大的動作。”
周景昭沉吟片刻,道:“讓段破曉再派幾個精乾之人,設法潛入‘鬼隱灣’,摸清其兵力部署和防禦虛實。另外,讓齊逸擬定一份突襲計劃,以備不時之需。但記住,冇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動手。至於長安城內,暗朝既已靜默,我們也不宜大動乾戈,但日常警戒不可鬆懈。”
“是。”薛崇儉領命。
謝長歌此時從偏室走出,他已完全恢複,氣息沉穩。他抱拳道:“王爺,暗朝雖暫時蟄伏,但倭島老巢不除,終是心腹大患。水師那邊,需加快準備,一旦時機成熟,便應雷霆一擊。”
周景昭點頭:“先生所言極是。待殿試結束,新科進士出爐,朝廷氣象一新,我們再議具體方略。”
窗外,夜色深沉。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而周景昭心中的火焰,卻愈燒愈旺。春闈已過,殿試在即,暗朝雖暫時退卻,但大夏的根基,卻在這風雨中愈發堅實。他相信,隻要君臣同心,上下合力,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他望向東方,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暗朝老巢的方向。水師的戰船,此刻正乘風破浪,向著未知的戰場前行。而他,也將在這古老的帝都,迎接新的挑戰。
春闈風雲暫告段落,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