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園一案塵埃落定,楊氏覆滅,暗朝在長安的據點被連根拔起,宮中的楊淑妃被廢,與暗朝有勾連的官員相繼落馬。隆裕帝震怒之餘,將後續追查交由高順統領的內侍省和刑部、大理寺聯合辦理,周景昭得以從繁重的審訊中抽身。這既是皇帝的體恤,也是對他能力的一種認可——更重要的任務,已在眼前。
正月將儘,春闈在即。
春闈,即禮部會試,三年一度,天下舉子雲集京師,是朝廷選拔人才的頭等大事。今年的春闈尤為特殊——太後壽誕剛過,朝局初定,暗朝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一場公正、順利的會試,對穩定人心、彰顯朝廷氣象至關重要。而會試的主考官人選,便成了朝堂上爭論的焦點。
這一日早朝,禮部尚書盧昭文出列,奏請陛下欽定今科會試主考、副主考及同考官。
“陛下,今科會試,乃太後壽誕後首次掄才大典,意義重大。主考官需德才兼備、聲望卓著,方能服眾。臣以為,寧王殿下文韜武略,昔年隆裕二十六年曾任會試考官,所選人纔多成棟梁,且殿下詩文傳世,書畫雙絕,天下士子莫不仰慕。臣舉薦寧王殿下擔任今科主考官。”盧昭文一改往日對周景昭的攻訐,竟主動舉薦,不知藏著何種心思。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竊竊私語。不少大臣點頭附和,尤其是那些與寧王府交好或敬重周景昭文才的官員。兵部尚書孫靖節出列道:“臣附議。寧王殿下文武兼資,足以勝任。”刑部尚書趙明淵亦道:“寧王殿下公正嚴明,昔年衡文之能,有目共睹。”
然而,反對的聲音也不小。吏部尚書曲白江出列,拱手道:“陛下,寧王殿下固然才學過人,然主考官需總攬全域性,協調各方,非資曆深厚者不能為。殿下雖曾為考官,但彼時為副,今若直升主考,恐有驟遷之嫌。且殿下藩王身份,主持會試,或引非議。臣以為,當由德高望重之老臣擔任主考,如尚書令杜公。”
曲白江之言,代表了部分守舊官員的看法。他們並非反對周景昭本人,而是顧慮其藩王身份和相對年輕的資曆。禦史中丞廖文清也出列,委婉道:“寧王殿下之才,臣等佩服。然主考官一舉一動關乎朝廷體麵,殿下新立大功,聲望正隆,若再主持會試,恐招‘功高震主’之譏。不如讓殿下擔任同考官,既展其才,又不致過於顯赫。”
隆裕帝高坐禦座,聽著群臣爭論,麵無表情。他目光掃過皇子佇列中的周景昭,見周景昭垂首靜立,神色淡然,似乎這一切與他無關。
“寧王。”隆裕帝忽然開口。
周景昭出列,躬身道:“兒臣在。”
“你自己如何看?”隆裕帝問,語氣聽不出傾向。
周景昭心中早有計較。他知此刻若欣然接受主考之職,雖能彰顯才學,卻會引來更多忌憚和猜疑;若堅辭不受,又顯得矯情,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對朝廷掄才大典不夠重視。他需要找到一個既能為國分憂,又能保全自身、鞏固盟友的平衡點。
“回父皇,兒臣以為,今科會試,關係重大。主考官需總攬全域性,協調各方,非資曆深厚、威望素著者不能勝任。”周景昭聲音沉穩,不疾不徐,“兒臣雖曾為考官,然資曆尚淺,且藩王身份,若為主考,恐惹物議,反而不美。兒臣舉薦尚書令杜相擔任主考官。杜相三朝元老,公正廉明,士林敬服,由他主持,必能服眾。”
杜紹熙出列,正要謙辭,周景昭繼續道:“此外,兒臣建議,由太子殿下擔任副主考。太子殿下仁德寬厚,雖體弱,然事關國本,正可藉此彰顯朝廷對儲君的培養與信任。兒臣不才,願為考官,輔佐杜相與太子兄長,略儘綿力。”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嘩然。舉薦太子為副主考,這是許多人都冇想到的。太子周載站在班列中,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動容,隨即恢複平靜。
隆裕帝目光微閃,看向太子:“太子,你以為如何?”
太子周載出列,躬身道:“兒臣才疏學淺,恐難勝任。但若父皇認為合適,兒臣願勉力為之,與杜相、五弟共襄盛舉。”
隆裕帝又看向杜紹熙:“杜卿,寧王舉薦你為主考,你可願擔此重任?”
杜紹熙躬身道:“老臣年邁,本不敢當。但寧王殿下盛情,陛下信任,老臣願竭儘全力,不負所托。”
隆裕帝微微頷首,又看向周景昭:“考官人選,你還有何建議?”
周景昭道:“兒臣以為,考官需選清正廉潔、學識淵博之士。兒臣推薦國子監祭酒溫敘白、學士張懷瑾、太常少卿陳正儒,以及禦史中丞廖文清。溫敘白品學兼優,張懷瑾文章老到,陳正儒剛正不阿,廖文清風骨凜然。此四人皆為清流,足堪重任。”
隆裕帝沉吟片刻,緩緩道:“準。今科會試,以杜紹熙為主考,太子周載為副主考,寧王周景昭、溫敘白、張懷瑾、陳正儒、廖文清為同考官。禮部籌備相關事宜,務求公正嚴明,選拔真才實學之士。”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諾。
退朝後,群臣三三兩兩散去。杜紹熙走到周景昭身邊,低聲道:“殿下舉薦老夫,老夫感激。隻是殿下屈就考官,老夫心中不安。”
周景昭笑道:“杜相言重了。會試掄才,為國選士,無論主考考官,皆是為朝廷效力。杜相德高望重,由您主持,方能鎮得住場麵。景昭年輕,正好藉機向杜相學習。”
杜紹熙捋須微笑,不再多言。
太子周載也在內侍攙扶下走過來,對周景昭道:“五弟,多謝。”簡短幾字,卻透著真誠。
周景昭道:“兄長客氣。你我兄弟,本該同心。”
太子微微點頭,又看向杜紹熙:“杜相,會試事務繁重,有勞您多費心。我這身子……恐怕不能事事躬親。”
杜紹熙道:“殿下放心,老臣自當儘力。殿下隻需坐鎮,把握大方向即可,具體事務,有老臣和寧王殿下操持。”
太子點頭,在內侍攙扶下緩緩離去。望著他日漸消瘦的背影,周景昭心中微歎。太子妃崔令儀為護太子身受重傷,至今仍在調理;太子本人也因中毒後遺症,身體時好時壞。但他仍強撐著處理政務,暗中佈局,這份堅韌,令人敬佩。
回到寧王府,周景昭將朝堂上的決議告知謝長歌和陸望秋。謝長歌聽罷,讚道:“王爺此舉,一石三鳥。其一,推辭主考,謙遜避嫌,免招非議;其二,舉薦太子為副主考,示好儲君,鞏固同盟;其三,推薦清流為考官,贏得士林之心。杜相為人正直,由他主持,會試必能公正。”
陸望秋也道:“王爺推薦的那幾位考官,皆是品學兼優之士。溫敘白曾是王爺的座師,張懷瑾與王爺有詩文之交,陳正儒剛正不阿,廖文清風骨凜然。這些人選,既能讓朝野信服,也能確保會試的公平。”
周景昭點頭:“春闈在即,各地舉子已陸續進京。蘇景明那幾人,安排得如何?”
陸望秋道:“蘇景明等七名舉子,已從彆院遷出,安排在城中安全處備考。他們手中的‘包裹’早已調包,本人也洗清了嫌疑。尤其是蘇景明,這些日子在王府外院安心讀書,進步神速。謝先生曾考較他的學問,讚不絕口。”
周景昭微微一笑:“此子可造之材,若今科得中,將來必是朝廷棟梁。若不中,我也說過會給他前程。你多留意,莫要讓他受委屈。”
“是。”陸望秋應下。
謝長歌又道:“王爺,暗朝、屠龍餘孽雖已移交朝廷追查,但不可掉以輕心。春闈期間,各地舉子雲集,魚龍混雜,難保冇有宵小混入。王府護衛和澄心齋的暗探,仍需加強戒備。”
周景昭點頭:“先生說得是。傳令墨先生和山魈,春闈期間,長安城內外所有暗哨加倍,尤其是貢院周邊。另外,讓影樞派幾個人混入舉子中,留意有無可疑之人。”
“明白。”
窗外,春意漸濃。長安城的街道上,來自五湖四海的舉子們或騎馬、或乘車、或步行,絡繹不絕。他們懷揣著十年寒窗的夢想,期待著在春闈中一展才華。而周景昭,也將以考官的身份,見證這場選拔天下英才的盛典。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方漸漸泛綠的柳梢,低聲道:“春闈之後,便是殿試。新科進士,將是朝廷的新血。大夏的未來,就在這些年輕人身上。”
陸望秋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王爺,你也還年輕。”
周景昭失笑:“是啊,我還年輕。但責任,卻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