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一年臘月大朝會。
承乾殿內,莊嚴肅穆。鎏金蟠龍柱高聳,承托著藻井繁複的穹頂。文武百官依品階分列丹墀之下,朱紫青綠,冠帶儼然,寂靜無聲,隻有禦座旁銅鶴口中嫋嫋升起的龍涎香氣,在凝滯的空氣裡緩緩遊移。
太後八十大壽在即,此番大朝會,不僅京官齊聚,各地藩王、藩王子嗣、以及回京賀壽的皇子們亦大多列班,使得朝堂之上更顯濟濟一堂,也平添了幾分微妙的張力。
禦座之上,隆裕帝身著十二章袞服,頭戴通天冠,冕旒垂落,掩去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下頜堅毅的線條。他目光平淡地掃過階下群臣,最後在左側皇子宗親的班列中略作停留。
太子周載位列皇子班首,今日強撐病體出席,穿著儲君冠服,麵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前些時日的萎靡,似乎多了幾分精神,隻是眼底深處的疲憊揮之不去。他勉力挺直脊背,維持著儲君的儀態。
二皇子淮陽郡王周昱站在太子稍後,麵容比幾年前離京時就藩時沉穩了些,眼神中少了些往日的浮躁,多了些刻意表現的勤勉與憂國。他經營封地確有些舉動,但成效有限,此刻在朝堂上,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另一側。
三皇子周墨珩立於二皇子身後,麵容俊逸,嘴角掛著一絲慣常的溫和笑意,但那雙狹長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銳利與審視。他數月前便已從荊楚回京,此番賀壽,是他重新在朝堂亮相的良機。他的目光偶爾掠過周景昭,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
四皇子、原親王現國公周朗曄,雖因賀壽之故暫解圈禁,但也僅能居於府邸,不得參與朝會。
五皇子、寧王周景昭,立於宗親佇列中後位置,身姿挺拔如鬆,著一襲親王常朝服,玄衣纁裳,襯得他麵容愈發俊朗沉毅。他麵色平靜,目光低垂,彷彿周遭無數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與他無關。
唯有站在他附近極細心之人,或許能察覺到他周身氣韻圓融內斂,與數日前剛回京時那種曆經沙場的鋒銳外露已有不同,更深沉,也更難以捉摸。他體內混元海緩緩運轉,將昨夜吞噬、煉化屠龍真氣帶來的最後一絲微弱波瀾徹底撫平。
六皇子周勝站在周景昭不遠處,他娶了高句麗和親公主,眉宇間帶著幾分與中原皇子不同的疏離感。七皇子周禾安、八皇子周喬亦年紀尚輕,立在末尾,好奇又謹慎地觀察著這莊嚴肅穆的場麵。
文官班列前方,致仕太師陸九淵因賀壽及皇帝特旨,今日亦著朝服立於前列,白髮蕭然,閉目養神,彷彿周遭一切紛擾皆與他無關。尚書令杜紹熙、門下侍中蕭臨淵、中書令蘇治等三相併立,神情各異。杜紹熙麵容方正,眼神清明;蕭臨淵神色淡然,似在神遊;蘇治則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
再往後,六部九卿、禦史言官、各寺監長官……戶部尚書陸紹安麵容清臒,禮部尚書盧昭文神色矜持,吏部尚書曲白江目光銳利,兵部尚書孫靖節身軀微挺,刑部尚書趙明淵若有所思,工部尚書王樞衡眼觀地麵。大理寺卿秦鑒微神色冷肅,國子監祭酒溫敘白麪帶慣常的溫和微笑。司天台保章正嶽風遙站在後排不起眼處,目光偶爾掃過皇子佇列,尤其在周景昭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處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隨即恢複古井無波。
勳貴武將佇列中,齊國公、安國公、鄂國公、興業侯、武威侯、定遠侯等人依次而立。龍韜府諸將——上將姚盼山、左將軍徐方海、右將軍董彪等亦赫然在列,氣勢雄渾。雷巢軍大統領程端、豹騎大將軍高靖等邊軍、禁軍將領,則另聚一處。
內侍總管高順,身著深紫色宦官服,靜靜地侍立在禦階之側,低眉順目,氣息收斂到了極致,若非知其底細,誰能想到這位老宦官竟是大宗師修為?他偶爾抬眼,目光平淡地掠過殿內眾人,隻在極短暫的瞬間,與周景昭的視線有過一次幾乎難以察覺的交彙,隨即分開。
朝會依例進行,各部院依序奏事,多是日常政務、祥瑞奏報、以及太後壽誕籌備事宜。氣氛看似平穩,但隨著禮部尚書盧昭文出列,奏請議定對西域新附之地的具體治理方略及對寧王麾下有功將士封賞細則時,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繃緊。
“陛下,”盧昭文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守舊味道,“西域初定,固然可喜。然則,新附之民,風俗迥異,教化未行。寧王此前所行‘因俗而治’、‘以商促穩’之策,固有便利,然終非長治久安之道。”
“臣以為,當速派流官,推行王化,編戶齊民,課以賦稅,行以律法,方是正途。至於賞功,兵部自有定例,當依律而行,不宜過厚,以免將士驕惰,亦免邊將坐大之嫌。”他話音落下,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周景昭。
吏部尚書曲白江緊接著出列,附和道:“盧尚書所言甚是。治理新地,當以穩固為要。朝廷法度,乃立國之本,不可因邊陲之地而廢弛。賞功之事,亦須公允,寧王麾下將士忠勇可嘉,然其他邊鎮將士同樣勞苦功高,朝廷賞賜,當一視同仁,方顯陛下天恩浩蕩,亦免藩鎮失衡。”他語氣比盧昭文更直接,隱隱將“邊將坐大”、“藩鎮失衡”點了出來。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大臣神色微動。尤其是工部尚書王樞衡、禮部右侍郎宋景天等與原二皇子、四皇子關係密切的官員,眼中閃過異色。
禦史左中丞廖文清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禦座,又忍住了。他自從兩次深入南中之地,親眼見到民生疾苦與邊政複雜後,對許多事情的看法已悄然改變,此刻聽到盧、曲二人如此言論,心中頗不以為然,但礙於朝堂環境和自身派係淵源,一時難以開口。
太子周載微微咳嗽一聲,似想說話,但氣息不穩,終是未言。
三皇子周墨珩神色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對朝中各方勢力的底牌瞭如指掌,此刻正是觀望之時,自然不會輕易開口。
尚書令杜紹熙出列,聲音沉穩:“陛下,盧尚書、曲尚書所慮,老成謀國之言,不無道理。然西域之事,非比尋常。其地廣人稀,部族林立,信仰各異,強推流官律法,恐激起變故,反失朝廷懷柔之本意。”
“寧王此前舉措,因地製宜,穩中有進,商路暢通,各部漸安,實效可見。老臣以為,當前仍宜以穩為主,徐徐圖之。至於賞功,寧王平定西域,拓土安民,功在社稷,其麾下將士血戰有功,賞賜當從優從速,以彰陛下賞罰分明,激勵邊軍士氣。具體細則,可著兵部、吏部、戶部會同詳議,報陛下聖裁。”
他既肯定了盧、曲的部分顧慮,又明確支援了周景昭的既有方略和應得封賞,態度公允而有力。
門下侍中蕭臨淵也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杜相所言甚是。治國如烹小鮮,不可操切。西域新附,人心未固,當以羈縻、安撫為先。寧王之策,看似權宜,實合時宜。且此番之功,非僅開疆,更是重連絲路,利在千秋。賞功之事,關乎朝廷信譽、將士歸心,不可不慎,亦不可不厚。”他雖未直接駁斥盧、曲,但立場已然鮮明。
兵部尚書孫靖節緊接著出列,聲如洪鐘:“陛下!臣執掌兵部,深知邊事艱難。寧王以寡敵眾,平定西域諸亂,使商路複通,邊患大減,此乃不世之功!其麾下將士,百戰餘生,忠勇可鑒。若賞賜不厚,何以服眾?何以激勵三軍將士為國效死?至於‘邊將坐大’之說,純屬無稽!寧王乃天潢貴胄,忠心為國,其誌豈在區區藩鎮?且龍韜府在,兵符調令一出於上,何來坐大之虞?臣懇請陛下,厚賞有功將士,以安軍心,以固邊陲!”他乃軍方重臣,說話直來直去,鏗鏘有力,直接駁斥了曲白江的隱含指責。
刑部尚書趙明淵也出列附議:“孫尚書所言極是。功必賞,過必罰,方是朝廷法度根本。寧王之功,證據確鑿,天下皆知。若因無端猜忌而薄待功臣,恐寒天下忠臣良將之心。”
朝堂之上,頓時形成了鮮明的對立。盧昭文、曲白江代表著守舊勢力和部分對周景昭心存忌憚的朝臣,堅持“規矩”和“製衡”。
而杜紹熙、蕭臨淵、孫靖節、趙明淵等則或從實務出發,或從軍心考量,明確支援周景昭及其政策封賞。雙方引經據典,各執一詞,氣氛漸漸熱烈,甚至有了些許火藥味。
安國公、鄂國公等老牌勳貴冷眼旁觀,不發一言。興業侯則麵露激憤,似欲為周景昭爭辯,但被身旁同僚暗暗拉住。龍韜府諸將麵無表情,姚盼山目光深邃,徐方海嘴角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董彪則微微皺眉。
周景昭始終垂目而立,彷彿這場因他而起的爭論與他無關。但他能感受到無數目光彙聚而來,有審視,有擔憂,有敵意,也有期待。
他體內混元海平靜無波,靈覺卻將殿內諸多細微的情緒波動、氣息變化儘收心底。盧昭文的守舊與隱隱敵意,曲白江的尖銳與試探,杜紹熙等人的支援,太子勉力的平靜下那絲虛弱與複雜,三皇子周墨珩溫和笑容下的深不可測,嶽風遙那幾乎難以察覺的關注,高順那深不見底的沉靜……還有禦座之上,那位父皇,透過冕旒投射下來的、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漠然無情的目光。
爭論持續了約一刻鐘,隆裕帝終於微微抬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西域之事,寧王處置得當,有功於國。”隆裕帝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治理之策,可仍循舊例,酌情調整。賞功之事……”他頓了頓,“兵部、吏部、戶部,依杜卿所奏,會同議定章程,呈報於朕。有功將士,不可不賞。”
這話一出,支援周景昭的一方心中稍定,盧昭文、曲白江等人臉色則有些難看,但皇帝金口已開,他們也不敢再爭。
然而,隆裕帝話鋒一轉,目光似乎掃過周景昭,又似乎冇有:“然則,邊軍舊械流失、玉門關稽查從嚴等事,亦不可不察。兵部、刑部、大理寺,需加緊查辦,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邊關重地,不容有失。”
這話如同投石入水,激起更多漣漪。邊軍舊械,玉門關?許多不知內情的大臣麵露疑惑,而知曉些許風聲的則心頭凜然。
盧昭文和曲白江交換了一個眼神,曲白江再次出列:“陛下聖明!邊軍器械,國之重器,流失之事,駭人聽聞!臣懇請陛下,徹查相關邊鎮將領、乃至……與邊貿密切相關之人,是否牽涉其中,玩忽職守,甚或監守自盜!”他這話,隱隱又將矛頭指向了與西域商路關係最密切的周景昭及其關聯勢力。
周景昭依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笑。父皇果然將此事拋了出來,既是對邊軍的一次敲打,恐怕也未嘗不是對他的一種提醒或試探。
隆裕帝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查案之事,自有法司。今日朝會,至此為止。諸卿當以太後壽誕為重,齊心協辦,勿生事端。”
“退朝——”高順尖細悠長的嗓音響起。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承乾殿。
周景昭隨著人流走出殿門,冬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他能感覺到身後仍有目光如影隨形。杜紹熙走過他身邊時,微不可察地頷首示意。
蕭臨淵與他擦肩而過,低語一句:“戒急用忍。”孫靖節則對他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盧昭文、曲白江等人則麵無表情地快步離去。三皇子周墨珩經過時,腳步微頓,含笑拱手:“五弟,西域辛苦。改日當登門請教。”語氣溫和,卻讓周景昭聽出幾分試探。
“三哥客氣。”周景昭回禮,神色平淡。
嶽風遙走在最後,經過周景昭身側時,腳步似乎頓了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氣聲道:“星移西南,暗雲蔽月,王爺慎之。”說罷,便低著頭匆匆走了。
周景昭心中微動,麵上卻無異樣,穩步向宮外走去。這場大朝會,看似熱鬨紛爭,實則隻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