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臘月的寒風如刀,割過長安城的街巷。寧王府的車駕在清寂的街道上緩緩而行,前往位於皇城東側的東宮。積雪未消,屋簷下的冰棱在初升的日光中泛著冷冽的光。周景昭攜陸望秋、阿依慕同往,看似尋常的探病,在這敏感時節,卻自有其分量。
車中,陸望秋望著窗外尚未完全甦醒的長安街景,輕聲道:“聽聞太子殿下入秋以來,病情似有起色。”她未將“實則中毒”四字說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周景昭“嗯”了一聲,閉目養神,指尖卻無意識地點著膝頭。“安之兄長素來仁厚,隻是這東宮……也非鐵板一塊。”
太子周載,字安之,皇後嫡出,今年三十有五,做了近三十年的儲君,性情寬和,頗得清流讚譽,但也不乏優柔之評。他的病,若真係內宅陰私,那這潭水,比想象的更渾。
阿依慕坐在一旁,今日換上了符合長安貴女身份的藕色襦裙,外罩厚絨披風,少了幾分西域的明媚,多了些沉靜。她靜靜聽著,碧眸中思緒流轉。對於這位中原的儲君,她所知不多,但“中毒”二字,已足以讓她警惕。
東宮門前,早有內侍恭候。見寧王車駕,連忙上前引路。東宮建築規製僅次於皇帝所居宮室,宏闊莊嚴,但許是因主人久病,空氣中也似乎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與沉鬱。廊下的積雪被掃到兩旁,露出濕滑的青磚,寒風穿堂而過,更添幾分蕭瑟。
太子周載並未在正殿見客,而是在寢殿旁的暖閣。暖閣內陳設簡素,書卷甚多,炭火在銅盆中燒得正旺,藥爐在角落氤氳著熱氣。太子靠坐在鋪著厚褥的榻上,身著家常的蒼色厚袍,麵色仍有些蒼白,雙頰微陷,但眼神清亮,見到周景昭等人進來,麵上露出溫煦的笑意。
“老五來了。”他的聲音仍然有些中氣不足,但語氣親切,目光隨即落在陸望秋和阿依慕身上,“這便是弟妹和依慕姑娘吧?快請坐。”
“臣弟\/臣妾\/民女,參見太子殿下。”三人依禮參拜。
“免禮,都是自家人。”太子虛抬了抬手,又對周景昭道,“你遠在寧州,為國戍邊,勞苦功高。為兄這病軀,倒累得你們記掛。”語氣帶著兄長般的感慨。
“兄長說哪裡話。”周景昭在下首坐下,神色懇切,“聽聞兄長病體漸愈,臣弟與王妃心中甚慰。特意尋了些寧州和西域得來的藥材,雖未必珍貴,或可補益。”隨侍的王府仆從將幾個錦盒奉上,多是些老參、雪蓮、珍稀獸角之類,確屬難得。
太子看了看,點頭道:“有心了。太醫也說,入冬後雖寒,但病勢反倒稍緩。隻是沉屙已久,還需靜養,尤忌嚴寒。”他說話間,目光掃過阿依慕,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這位便是助你安定西域的依慕姑娘?果然氣度不凡。”
阿依慕起身微微一福:“太子殿下過譽。民女隻是略儘綿力,全賴王爺運籌帷幄,將士用命。”
太子笑了笑,未再多言,轉而與周景昭敘起彆後情狀,問了些寧州風土、西域見聞,氣氛倒也融洽。隻是他精神終究不濟,說一會兒話,便要微微歇息,炭盆的熱氣也掩不住他麵色的蒼白。
不久,太子妃崔令儀聞訊而來。她是博陵崔氏嫡女,與陸望秋母親王氏的太原王氏同屬頂級門閥,年約三十許,容貌端莊,舉止雍容,眉宇間帶著長期主持東宮內務的沉穩,亦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她身後跟著一位身著淺碧衣裙、容貌嬌美、眼神卻略顯閃爍的年輕婦人,正是側妃江若蘅。江氏出身江南士族,雖不及崔氏顯赫,卻也清貴,入東宮後頗得太子一些寵愛。
“寧王,王妃。”崔令儀與二人見禮,又對阿依慕頷首示意,態度得體,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江若蘅聲音柔婉,行禮時眼波在周景昭身上極快地掠過,又垂下。
陸望秋將這一切細微動靜收入眼底,與崔令儀寒暄起來,話語間不擴音及兒女。崔令儀育有太子長子周乾睿,已十五六歲,據說頗有祖父(皇帝)少年時的英氣,如今在弘文館進學;次子周翊文,年十一,為江若蘅所出,體弱些,更喜文墨。
正說著,門外傳來清朗的通報聲:“太傅何公、冼馬喬大人到。”
話音落,兩位文臣裝束的中年男子步入暖閣。前者年約五旬,清臒嚴肅,三綹長鬚,正是太子太傅何文州,朝中清流領袖之一,學問淵博,性情剛直。後者稍年輕些,約莫四十,麵容儒雅,眼神精明,乃是太子冼馬喬陸英,掌管東宮文書機要,是太子近臣,亦以乾練著稱。
“老臣\/微臣,參見太子殿下,見過寧王,王妃。”兩人向太子和周景昭行禮。
“太傅,喬卿,不必多禮。”太子道,“景昭今日前來探視,正好你們也見見。”
何文州看向周景昭,目光如古井無波,拱手道:“寧王西域建功,揚我國威,老臣佩服。”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他乃正統儒家,對周景昭在西域的一些“權變”手段,以及重用謝長歌這等非純儒出身之人,未必全然認同。
喬陸英則笑容可掬得多:“王爺風采更勝往昔。王爺回京,朝中氣象也為之一新啊。”這話聽著是奉承,細品卻有些微妙。
周景昭起身還禮,應對得體:“何太傅謬讚,喬冼馬過譽。守土安民,分內之事。太子殿下乃國本,身體康健,纔是朝野之福。”他將話題引回太子病情,姿態恭謹。
何文州神色稍緩,道:“殿下近日確實見好,太醫言,悉心調養,康複可期。隻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病去如抽絲,尤忌勞心傷神。朝中近來頗多議論,難免擾了殿下靜養。”這話隱隱指向了因周景昭回京、西域之功、折色之議等引發的朝局波動。
太子輕輕咳嗽兩聲,擺擺手:“太傅不必過慮。朝廷有事,大臣們議論也是常情。景昭在外不易,有些新政爭議,也屬尋常。”他這話,既安撫了何文州,也隱隱表達了對周景昭一定程度上的理解與維護。
喬陸英笑道:“殿下仁厚。不過,王爺立此大功,回京敘職,本是喜慶。些許雜音,不足掛齒。隻是王爺日後行事,或許可更……圓融些,也免小人藉機生事,徒惹殿下煩憂。”他這話聽著是為周景昭和太子雙方考慮,實則暗含規勸乃至告誡之意,提醒周景昭鋒芒勿過露,以免牽連東宮。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陸望秋垂眸看著手中茶盞,阿依慕則微微抬眼,目光掃過喬陸英含笑的臉。周景昭麵色不變,隻淡淡道:“喬冼馬提醒的是。臣弟行事,但求無愧於心,忠於朝廷,亦自當謹言慎行,不負兄長期許。”
太子看了周景昭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隨即溫言道:“五弟的忠心與能力,為兄是知道的。你一路勞頓,今日又特意過來,且去外間歇歇,讓令儀她們陪著王妃說說話。我與景昭,還有太傅、喬卿,再說幾句。”
這便是要單獨敘話了。陸望秋與阿依慕會意,起身隨崔令儀、江若蘅退出暖閣,前往偏廳。
偏廳裡,侍女奉上熱茶和炭盆。崔令儀與陸望秋聊起家常,問及寧州生活、孩子教養,倒也平和。江若蘅偶爾插話,多是誇讚陸望秋氣度或詢問西域風物,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暖閣方向。
阿依慕安靜坐著,鼻翼卻微微翕動。她的嗅覺遠比常人敏銳,方纔在暖閣,除了濃重的藥味和炭火氣,她還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樣香氣,清冽中帶著一點甜膩,似乎混在太子慣用的安神香裡,又彷彿來自側妃江若蘅衣袖間。這香氣在臘月的乾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讓她隱隱有些不適,卻難以言明。
約莫兩刻鐘後,周景昭從暖閣出來,麵色如常,隻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何文州與喬陸英緊隨其後,向太子妃等人告辭,先行離去。
周景昭亦不多留,婉拒了太子妃留膳的邀請,帶著陸望秋與阿依慕辭出東宮。
回府的馬車上,寒風從車簾縫隙中鑽入,周景昭閉目不語。陸望秋輕聲問:“王爺與太子殿下,談得可好?”
周景昭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冷意:“兄長確如外界所言,仁厚。他提醒我朝中有人慾借西域事做文章,尤其是盧昭文等人,可能發難。何太傅……憂心國本,擔心爭端損害太子清譽與朝局穩定。至於喬陸英……”他頓了頓,“此人言辭圓滑,心思卻深。他提醒我‘圓融’,話裡話外,似乎知曉些內宅陰私的傳言,暗示太子之病或有蹊蹺,讓我莫要捲入過深。”
陸望秋心中一沉。連太子近臣喬陸英都似乎隱約知曉太子病得不簡單,這東宮的水,果然深不可測。
一直沉默的阿依慕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夫君,姐姐。方纔在太子殿下暖閣,還有那位側妃身上,我聞到一種很淡的、奇怪的香氣,不似尋常熏香或脂粉。那香氣在炭火的熱氣中反而更明顯,不像是冬日常用的暖香。”
周景昭與陸望秋目光倏地投向阿依慕。
阿依慕碧眸澄澈,帶著屬於草原鷹隼般的銳利:“那香氣……讓我想起西域一些部族秘傳的、用於馴養特殊毒蟲的引香。氣味極淡,常人難察,久聞卻可能擾人心神,體弱者尤甚。在冬季門窗緊閉、炭火長燃的暖閣中,這等香氣若日日熏染,對病體的影響隻怕比平日更重。”
車廂內,霎時一片寂靜。隻有車輪碾過積雪的沙沙聲,清晰而單調地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