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入寧王府所在的興道坊,暮色已如一層淡青的薄紗,籠罩著坊內鱗次櫛比的宅院。陸望秋靠在車廂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紫檀木盒冰涼的邊緣,心中仍迴響著祖父的告誡與父親的擔憂。長安的棋局,果然比預想的更為錯綜複雜。
甫一下車,王府長史便迎上前來,低聲道:“娘娘,九殿下已至府中,正在澄心堂與王爺敘話。”
陸望秋腳步微頓。九皇子周賀?她腦海中迅速掠過關於這位皇子的資訊:許美人之子,其舅為涼州都督許榮。早年間,許美人位份不高,母子二人在宮中頗受冷落,多蒙已故的顧貴妃(周景昭生母)照拂。隆裕二十六年,周景昭奉旨南下平定爨氏叛亂時,周賀纔是個十一歲的孩童。算來如今,也該是十六七歲的翩翩少年了。他此時來訪……
“王爺可曾吩咐什麼?”陸望秋問道,腳步卻已轉向澄心堂方向。
“王爺說,若娘娘回府,請一同去見見九殿下。”長史恭敬答道。
陸望秋點點頭,心中瞭然。周景昭讓她同去,既是對她王妃身份的尊重,也因這層舊誼與她有些關聯——當年顧貴妃照顧許美人母子,她作為兒媳,自然也被視為這份善緣的延續。或許,亦有些許讓她從旁觀察之意。
澄心堂是王府前院的書齋,陳設清雅,多置兵書輿圖,亦有周景昭收藏的一些古劍、箭鏃。陸望秋步入時,便見兩人對坐於窗下茶案旁。
主位上的周景昭已換下朝服,身著月白色常服,神色比在宮中時舒緩許多。而他對麵坐著的少年,一身靛藍圓領瀾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聽見腳步聲,少年轉過頭來。
陸望秋看清了他的容貌。眉目清朗,膚色是少年人特有的光潔,鼻梁挺直,唇形略顯單薄,但一雙眼睛卻甚是明亮,看人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穩隱約可見。這便是九皇子周賀了。他見到陸望秋,立刻起身,拱手為禮,動作乾淨利落:“周賀見過王嫂。”聲音清越,帶著變聲期後微微的磁性。
“九殿下快請免禮。”陸望秋側身還了半禮,微笑道,“方纔歸寧,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了。”她走到周景昭身側的位置坐下,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新茶。
周景昭對陸望秋溫和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纔對周賀道:“自家人,不必過於拘禮。你王嫂方纔從陸府回來。”又對陸望秋道,“九弟今日是特意來拜會的。”
周賀重新落座,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聞言介麵道:“王兄、王嫂遠道回京,本應早來拜望。隻是宮中規矩多,前幾日又逢父皇考較功課,拖至今日,還望王兄王嫂勿怪。”他言語得體,提及“考較功課”時,神色坦然,並無少年人常有的畏難或炫耀。
“課業要緊。”周景昭擺擺手,目光在周賀臉上停留片刻,似在回憶,“上次見你,還是南下之前,隻到我胸口高。如今已是長身玉立,時間過得真快。”
周賀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笑意與懷念:“那時還多賴王兄臨行前,托人送來的那套《武經總要》和那柄小號角弓。母妃常叮囑我,莫忘了顧娘娘和王兄的照拂之恩。”他口中的“顧娘娘”自然是指顧貴妃。
提及亡母,周景昭神色柔和了些許:“母妃當年常說起,許美人溫婉,九弟你幼時便聰穎懂事。些微小物,不必掛懷。”他頓了頓,問道,“許美人近來鳳體可安康?你在宮中一切可好?”
“勞王兄記掛,母妃一切安好,隻是春秋時節偶有咳疾,太醫調理著。我在宮中……讀書習武,按部就班,尚算安穩。”周賀的回答簡潔,但“尚算安穩”四字,卻讓陸望秋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宮中生活,尤其是對於一位母族不算最顯赫、早年又曾受過冷落的皇子而言,怎會真的全然“安穩”?
陸望秋適時溫言道:“殿下正是長身體、求學問的年紀,也要多保重。聽聞殿下舅父鎮守涼州,為國戍邊,勞苦功高。”她這話看似家常,實則點出了周賀背後重要的母族力量——涼州都督許榮。涼州地處西北要衝,毗鄰西域,地位非同一般。
周賀看了陸望秋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王嫂有心了。舅父確在涼州任上,時常來信教誨。涼州苦寒,將士用命,方能保一方安寧。舅父信中亦常提及王兄經略西域、威震諸部的功績,深感欽佩。”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回了周景昭身上,並且提及涼州,隱隱與西域關聯起來。
周景昭眼神微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是隨意問道:“涼州如今情勢如何?邊貿可還順暢?自西域漸穩,商路應更繁忙纔是。”
“據舅父來信所言,商路確比以往繁榮,駝隊往來不絕。隻是……”周賀略作遲疑,聲音壓低了些,“近來邊關稽查似乎嚴厲了些,尤其對往來西域的商隊貨物盤查甚細。舅父信中語焉不詳,隻道是朝廷鈞旨,加強關防。但隱約聽聞,似與去歲幾批軍械在玉門關外查驗有差有關。”他抬眼看向周景昭,“王兄久在西域,可有聽聞什麼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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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望秋心中一震。邊關稽查嚴厲?軍械有差?這會不會與祖父提到的“邊軍舊械流失”,甚至與斷魂峽的刺殺有所關聯?玉門關是通往西域的要隘,涼州都督府負有稽查之責。周賀此言,看似轉述舅父家信,實則可能是在傳遞一個極其重要的資訊,或者說,是在試探周景昭是否知曉內情,又或是在示好。
周景昭麵色不變,指節卻幾不可察地在杯壁上輕輕叩了一下,沉吟道:“西域廣袤,各部情形複雜。商路繁榮,難免魚龍混雜。朝廷加強關防,亦是應有之義。至於軍械之事……”他看向周賀,目光深邃,“我離京數年,於關內諸事知曉不深。不過,邊軍器械,關乎國本,若有差池,確應徹查。你舅父鎮守一方,責任重大。”
他冇有給出明確答案,但態度已然表明——他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並且認為嚴重。同時也點出了涼州都督的責任,既是迴應,也是一種無形的提醒或壓力。
周賀似乎得到了想要的迴應,神色稍鬆,點頭道:“王兄所言極是。舅父亦持此念,定當恪儘職守。”他不再深入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些宮中趣聞,太後壽誕籌備的盛況,以及幾位年幼兒弟的淘氣事,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又閒談約一盞茶功夫,周賀便起身告辭:“天色漸晚,不敢過多叨擾王兄王嫂。今日得見,心中甚慰。願王兄王嫂在京諸事順遂。”他行禮告彆,姿態恭謹。
周景昭與陸望秋送至澄心堂門口。周賀再次行禮,轉身離去,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迴廊之中。
回到堂內,陸望秋看向周景昭,輕聲道:“九殿下……與傳聞中頗不相同。”傳聞中的九皇子,多因母妃不受寵而顯得低調甚至有些怯懦,但今日所見,卻是沉穩有度,言辭得當,更懂得在恰當的時候傳遞關鍵資訊。
周景昭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周賀離去的方向,緩緩道:“宮中長大的孩子,尤其是母親並非最得勢的皇子,若冇有一點自保的智慧與眼力,如何能安然至今?他今日前來,敘舊是真,示好也是真。提及涼州關防與軍械,更是有意為之。”他轉過身,目光沉靜,“許美人母子,當年確實承過母妃的情。這份香火情,他們還記得。而周賀的舅舅,涼州都督許榮……是個務實且知利害的邊將。”
陸望秋將懷中紫檀木盒取出,放在茶案上,開啟。一柄長約尺餘、劍鞘呈現暗啞秋水紋路的短劍靜臥其中。“這是祖父讓我轉交王爺的,名‘滄溟’。祖父說,‘長安居,大不易,鋒芒可露,亦需有鞘’。”
周景昭拿起短劍,緩緩抽出寸許,寒光乍現,隱有龍吟之微響。他合劍入鞘,指腹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陸太師……用心良苦。”他將短劍放回盒中,看向陸望秋,“今日歸寧,家中一切可好?嶽祖父、嶽父母身體康健?”
陸望秋將家中情形,尤其是祖父的提醒與母親的態度轉變一一說了。周景昭靜靜聽著,末了,點了點頭:“陸家清流砥柱,嶽祖父見識深遠。你母親能釋懷,於你也是好事。”他頓了頓,“至於老九今日所言……涼州那邊,或許是個新的線頭。邊軍舊械,神鬼傳承,斷魂峽刺客……這些看似散落各處的碎片,或許在某個我們尚未看清的節點,能夠拚湊起來。”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涼州、玉門關,直至西域。“長安這潭水,比寧州渾得多。各方勢力,皇子、朝臣、邊將、甚至可能還有更隱秘的存在,都已開始落子。”他看向陸望秋,目光中既有凝重,也有並肩而立的信賴,“望秋,太後壽誕之前,恐怕不會太平靜。你我需更謹慎,也要……更警醒。”
陸望秋迎著他的目光,鄭重頷首:“我明白。”她想起祖父的叮囑,想起周賀那雙沉穩中帶著探詢的眼睛,想起母親終於釋然的淚光。歸寧的溫暖猶在心間,但長安夜幕下的微瀾,已悄然漫過王府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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