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宣勤殿出來,回到寧王府邸,已近午時。方纔覲見天顏的緊繃感猶未完全散去,但陸望秋心中卻另有一份更溫暖卻也微澀的牽掛——她的孃家,陸家。
依禮製,親王正妃歸寧需擇吉日,提前遞帖子,且不能久留。但太後壽誕在即,諸事繁忙,陸望秋與周景昭商議,便定在覲見皇帝後的次日午後,輕車簡從,回陸宅拜見祖父、父母。
陸宅位於長安城東崇仁坊附近,此處多居清貴文臣,宅邸連綿,門前不似勳貴之家那般張揚,自有一種累世官宦的含蓄與底蘊。陸家祖籍江南,詩書傳家,陸望秋的祖父陸九淵官至太師,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雖已致仕多年,但在朝野士林中的影響力依然舉足輕重。
父親陸安國,現任光祿寺少卿,官階不算最高,卻是清要之職,為人端方勤勉。母親王氏,也是出身大族,典型的世家主母。
次日午後,陽光透過長安城東的槐樹,灑下斑駁光影。一輛不起眼的青呢小車在數名王府侍衛(皆著便服)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停在陸宅側門。早得了信兒的陸宅管事已恭敬等候,見陸望秋在侍女竹息攙扶下下車,連忙上前行禮:“老奴恭迎王妃娘娘歸寧!”
“福伯不必多禮,快起來。”陸望秋溫聲道,看著眼前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府門,心中感慨萬千。自當年出嫁寧州,已是數年未歸。她今日未著王妃大妝,隻穿了身藕荷色織金襦裙,外罩月白披風,髮髻簡單綰起,插著幾支素雅珠釵,既不**份,又顯親近。
在管事引導下,穿過熟悉的迴廊庭院,來到正廳“頤安堂”。堂內陳設古樸雅緻,多書籍字畫,熏著淡淡的檀香。此刻,祖父陸九淵端坐主位太師椅上,雖年逾古稀,白髮蕭然,但精神矍鑠,目光清明。父親陸安國與母親王氏分坐下首左右。
見陸望秋進來,陸安國與王氏連忙起身。陸望秋卻先快步走到陸九淵麵前,斂衽深深一禮,聲音微哽:“不孝孫女望秋,拜見祖父大人。”
陸九淵看著眼前已為人婦、更添雍容氣度的孫女,眼中滿是欣慰與慈愛,虛抬了抬手:“九兒回來了,快起來,到祖父身邊坐。”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陸望秋又向父母行禮:“女兒拜見父親、母親。”
陸安國連連點頭,眼中亦有激動:“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氏則已上前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紅:“我兒瘦了……在寧州可還辛苦,兩個孩子可安好?”語氣中滿是母親的關切。
“勞母親掛念,女兒一切都好。承寧和安歌也好,隻是今日未曾帶來,怕他們吵鬨。待太後壽誕正日,再帶他們來給祖父、父親、母親請安。”陸望秋柔聲應答,隨著母親在一旁坐下。
侍女奉上茶點,一家人敘起彆情。陸望秋簡單說了說寧州生活,兩個孩子趣事,又問了家中諸人安好。氣氛溫馨,彷彿回到了未出嫁時的光景。
然而,世家大族的談話,總免不了涉及朝局。陸九淵品了一口茶,緩緩道:“寧王此番回京,動靜不小。西域之功,朝野矚目。隻是……樹大招風啊。”
陸望秋心中一凜,知道祖父要說到正題了,恭敬道:“祖父教誨的是。王爺常言,守土安民乃本分,不敢居功。隻是行事但求無愧於心,難免……觸及某些積弊。”
陸安國介麵,語氣帶著擔憂:“九兒(陸望秋雅號九鳳),你身處王府,當知其中凶險。折色之議、新附之地治理,朝中爭議甚大。盧昭文、曲白江等人,言辭鋒利。更有人私下議論,王爺……威權過重。”他看了女兒一眼,“你母親她……”欲言又止。
陸望秋目光看向母親王氏。王氏神色頓時有些不自然,避開女兒目光,端起茶杯掩飾。
陸望秋心中明瞭。當年母親王氏更看好當時風頭正勁、母族顯赫且與諸多世家關係密切的四皇子周朗曄,認為周景昭雖為皇子,但母妃早逝,外家不顯,身後並無勢力相助。
是隆裕帝安排,父陸九淵力排眾議,認為周景昭“沉穩有度,目光深遠,非池中之物”,方纔定下這門親事。為此,母親私下冇少抱怨。如今四皇子周朗曄已然倒台圈禁,而周景昭卻崛起為威震一方、實力雄厚的寧王,這其中的反差與母親當初的“誤判”,自然讓王氏在麵對女兒時,有些尷尬與難堪。
“母親!”陸望秋主動開口,語氣平和,“往事已矣。女兒在寧州,王爺待女兒甚好,相敬如賓,共理內外。王府上下,亦井然有序。兩個孩子聰明健康。女兒……很知足。”
她這話,既是為母親解圍,也是表明自己如今的生活狀態與選擇無悔。
王氏聞言,眼圈又紅了,這次卻是帶著愧疚與釋然,握緊女兒的手:“是……是母親當年眼界淺了。隻要我兒過得好,母親就放心了。王爺……是個有擔當的。”她終於說出了這句遲來的認可。
陸九淵將一切看在眼裡,撚鬚微笑:“家和萬事興。九兒明理懂事,是陸家的福氣。”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嚴肅了些,“不過,安國所言非虛。長安水深,此番賀壽,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暗礁密佈。王爺之功,是資本,也是靶子。斷魂峽之事……”他看向陸望秋,“你可知曉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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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望秋點頭,低聲道:“孫女略知一二。刺客訓練有素,目標似是謝先生,幸得護衛及隨行高人化解。王爺已命人密查,但目前線索不多。昨日入宮,陛下亦問及此事,龍顏震怒,言道必會徹查。”她冇有提及“屠龍”令牌等更隱秘之事,那些太過敏感,且祖父雖可信任,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陸九淵眼中精光一閃:“謝長歌……此人確有大才,亦是王爺臂膀。對方此舉,意在斷王爺智囊,其心可誅。朝中何人最不願見王爺坐大?何人又與邊軍舊械流失可能有關?甚至……與那些神神鬼鬼的隱秘傳承有無瓜葛?”他每一問都直指要害,顯示著這位致仕太師對朝局暗流的敏銳洞察。
“祖父以為……”陸望秋輕聲問。
“老夫致仕多年,不宜多言。”陸九淵淡淡道,“隻是提醒你們,謹慎二字,時刻勿忘。王爺行事,當以‘穩’字當頭,賀壽便是賀壽,莫要節外生枝。至於那些魑魅魍魎……”他冷哼一聲,“陛下心中,未必無數。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你們隻需做好本分,靜觀其變。”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一種變相的表態——陸家,依然是陸望秋乃至周景昭在長安的重要依托與智囊。
“孫女謹記祖父教誨。”陸望秋鄭重應下。
又敘談片刻,陸望秋起身,去後堂拜見了幾位嬸母、見了見未出嫁的堂妹們,送上從寧州帶來的特產禮物——上好的寧州白糖、精織的棉布毛呢、以及阿依慕準備的疏勒香料。女眷們對她這位王妃既恭敬又好奇,問了許多寧州風物,陸望秋一一耐心解答,氣氛融洽。
臨彆前,陸九淵單獨留下陸望秋,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遞給她:“這把‘滄溟’短劍,是老夫年輕時一位故交所贈,鋒銳無匹,可貼身藏匿。你帶回王府,交予王爺,或有用處。告訴他,長安居,大不易,鋒芒可露,亦需有鞘。”
陸望秋接過木盒,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這不僅是禮物,更是祖父對王爺的一種認可與期許,亦隱含深意。“孫女代王爺,謝過祖父。”
歸寧的時間總是短暫。日頭偏西時,陸望秋辭彆家人,登上回府的馬車。回首望去,陸宅門楣在夕陽中靜立,門前父母與祖父的身影依稀可見。她知道,這次歸寧,不僅慰藉了思親之情,更讓家族與王府的聯絡,在這多事之秋,變得更加緊密而清晰。母親的態度轉變,祖父的深謀遠慮,都讓她心中更添一份底氣與溫暖。
馬車轔轔,駛向寧王府。長安的夜幕,即將降臨。而屬於寧王府的故事,在這座古老帝都的棋局中,正悄然展開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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