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勤殿的門扉在高順無聲的指引下,於周景昭三人麵前緩緩開啟。殿內光線並不十分明亮,高大的殿柱與深色的帷幕分割著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還有一種獨屬於九五至尊、沉凝如山的威壓。這威壓並非刻意釋放,而是長久居於權力頂峰、手握億萬生殺予奪之權柄而自然形成的氣場。
周景昭深吸一口氣,整肅衣冠,步履沉穩地踏入殿內。陸望秋與阿依慕緊隨其後,皆低眉斂目,姿態恭謹。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如同泥塑木雕,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穿過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風,前方禦階之上,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身著明黃色常服、頭戴翼善冠的隆裕帝周胤,正手持一卷奏章,似在批閱。他年過五旬,麵容與周景昭有幾分相似,卻更為威嚴沉肅,額角與眼角的皺紋深刻,記錄著多年操勞國事的痕跡,唯有那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內蘊,彷彿能洞徹人心。
“兒臣景昭,攜婦陸氏、側妃阿依慕,叩見父皇。恭請父皇聖安!”周景昭在禦階下約三丈處停下,一絲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禮。陸望秋與阿依慕亦隨之跪拜。
殿內靜默了片刻,隻有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隆裕帝的目光從奏章上抬起,落在階下跪伏的兒子身上,那目光深邃複雜,包含了審視、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平身吧。”隆裕帝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謝父皇。”周景昭三人起身,垂手侍立。
隆裕帝放下奏章,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在周景昭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一路辛苦。太後見了你們,可還高興?”
“回父皇,皇祖母慈愛,見了兒臣等甚是喜悅,精神也好了許多。皇祖母還問起承寧與安歌,言及壽誕之日定要見見。”周景昭恭聲回答。
“嗯,太後喜歡孩子。”隆裕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陸望秋,“望秋持家有方,將王府與兩個孩子照料得很好,朕心甚慰。”
陸望秋連忙躬身:“臣妾不敢當,皆是本分。父皇日理萬機,猶掛念臣妾等,臣妾感激不儘。”
隆裕帝又看向阿依慕,眼神平靜無波:“永寧郡主遠道而來,可還習慣長安水土?”
阿依慕按捺住緊張,依禮回道:“謝陛下關心。長安氣象恢弘,仰慕已久。王爺與王妃姐姐多有照拂,一切安好。”
簡單的寒暄過後,殿內氣氛似乎鬆弛了一瞬,但隨即又因隆裕帝接下來的話語而重新凝肅起來。
“景昭,”隆裕帝的聲音多了幾分正式,“你此番西行,平西草、定吐穀渾、退大食,揚我國威,安定邊陲,功勞不小。兵部與樞密院的敘功奏章,朕已看過。”
周景昭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垂首道:“兒臣不敢居功。此乃將士用命,朝廷運籌,後方穩固之功。兒臣不過恪儘職守,為父皇分憂。”
“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此乃朝廷法度。”隆裕帝淡淡道,“然賞罰亦需分明,顧及全域性。你寧州近年疆域擴充套件甚廣,治理亦多有新法,成效顯著。然朝中對此,亦非全無異音。譬如賦稅‘折色’之請,譬如新附之地治理之權……爭議頗多。”
他的話語平淡,卻字字如針,直指核心。這是在敲打,也是在試探。
周景昭神色不變,應對早已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回父皇,寧州地處偏遠,山川險阻,糧米轉運損耗巨大,幾近三成,實乃民力國帑之虛耗。折色之請,非為便利寧州,實為節用裕民。所折算銀錢物資,皆有市價可依,且有諸多寧州特產可充國用,如白糖、精鐵、棉毛織物等,於軍於民,皆有大益。戶部、兵部、工部正在覈查,兒臣相信朝廷自有公允。”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新附之地,情況複雜,蠻漢雜處,舊俗未改。驟然派遣流官,恐難服水土,易生變故。兒臣以為,當以‘穩’字為先,先行編戶齊民,推廣農桑,興修水利,導以教化,待其地漸安,民心思定,再議派遣官吏不遲。此非兒臣戀權,實為邊疆安寧計。所有舉措,兒臣皆定期詳細奏報,不敢有絲毫隱瞞。”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既說明瞭折色的必要性,又解釋了緩派流官的考量,更強調了朝廷的監督與自己的坦蕩。
隆裕帝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禦案,目光落在周景昭身上,彷彿要穿透那恭謹的外表,看清其內心真實所想。良久,他才緩緩道:“你的考量,朕知道了。折色之事,待三部覈查結果。新附之地治理,你的奏報朕亦有看,確見成效。然朝廷製度,不可長久缺位。吏部已有條陳,待你此次賀壽事畢,可再詳議。”
這話留有餘地,既未完全否決,也未立即同意,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兒臣遵旨,一切聽憑父皇聖裁。”周景昭躬身。
隆裕帝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微沉:“朕聽聞,你來長安途中,於蜀地斷魂峽,遭遇了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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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空氣似乎瞬間凝固。陸望秋與阿依慕心中都是一緊。周景昭亦是心頭猛跳,但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回父皇,確有此事。幸得護衛拚死抵擋,隨行客卿出手相助,兒臣與隨行人員並無大礙,隻是折損了幾名忠勇護衛。”他並未提及謝長歌是首要目標,也未提及青崖子與花濺淚的具體手段,更未提及那神秘令牌。
“可知是何人所為?”隆裕帝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周景昭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但他混元經六重的修為自然流轉,悄然化解,聲音依舊平穩:“刺客皆為死士,身上並無明顯標識。所用軍械部分來自蜀地舊庫,線索已斷。兒臣已命人詳查,目前尚無確切結論。但觀其行事周密,目標明確,非尋常仇殺或匪類所能為。”他略一遲疑,補充道,“兒臣懷疑,或與朝中某些忌憚寧州、或與兒臣有舊怨的勢力有關。”
他冇有點明“屠龍”,也冇有提及可能涉及的其他皇子,將球踢回給了皇帝。畢竟,在他回京賀壽途中刺殺親王,這本身就是在打皇帝的臉,挑釁朝廷威嚴。
隆裕帝眼中寒光閃爍,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彷彿有雷霆醞釀。最終,他冷哼一聲:“此事,朕會讓人去查。天子腳下,朗朗乾坤,竟有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無論是誰,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但周景昭卻聽出了其中的複雜意味。皇帝會查,但查不查得出,查到什麼程度,卻是未知數。
“謝父皇。”周景昭再次行禮。
隆裕帝似乎不願在此事上多談,目光掃過周景昭腰側,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你修為,似又有精進?”
周景昭心中微動,知道皇帝身邊必有高人,能感應到自己氣息變化,坦然道:“兒臣不敢隱瞞,近日確有所悟,僥倖突破。”具體境界卻未明言。
隆裕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似是欣慰,似是忌憚,又似是彆的什麼。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很好。身為親王,文武兼備,方能鎮守一方。但亦需記得,剛不可久,柔不可守,分寸之道,尤需把握。”
這似是勉勵,又似是告誡。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周景昭恭敬應道。
隆裕帝忽然又道:“朕還聽說,你入城時,百姓夾道,萬人空巷。你還在灞橋上即興賦詩一首?”
周景昭心頭微凜,知道皇帝耳目靈通,此事瞞不住,坦然道:“回父皇,確有此事。百姓盛情難卻,兒臣惶恐,便以一首古風答謝。詩中所言‘行路難’,既是旅途艱辛,亦是感念朝野上下對兒臣的厚望。兒臣不敢以詩才自矜,隻當與民同樂。”
隆裕帝嘴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好氣魄。朕年輕時候,也曾寫過這樣的句子。隻是……”他頓了頓,“海上風浪大,行船需謹慎。莫要船未到岸,先翻了。”
這話已是**裸的敲打。周景昭垂首:“父皇教誨,兒臣銘記。兒臣隻願為父皇分憂,為社稷儘力,絕無他念。”
隆裕帝沉默片刻,似乎對這番表態還算滿意,擺了擺手:“你遞上來的密摺,朕看過了。蜀王的事,朕會處置。你安心在長安住下,壽誕之前,多去陪陪太後。退下吧。”
“兒臣告退。”周景昭再次行禮,帶著陸望秋和阿依慕緩緩退出宣勤殿。
直到步輿再次抬起,離開宣勤殿範圍,周景昭纔在心中緩緩舒了一口氣。方纔殿中對答,看似平和,實則步步驚心。皇帝的態度,曖昧難明,既有對功績的認可,也有對勢力膨脹的警惕,更有對途中遇刺一事的震怒與深究之意。而最後關於武功、關於詩作、關於密摺的那些話,更是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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