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林致遠在辦公室裡整理試卷。
一百多份試卷,摞成三遝,等著他一份一份批改。按照慣例,期末考試三天後出成績,時間緊,任務重。陳明遠說:“改不完就別睡覺。”他是認真的。
林致遠剛改完十幾份,王建國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
“致遠,先別改了,喝一杯。”
“我這麼多卷子——”
“明天再改。今天考完了,該放鬆放鬆。”
林致遠猶豫了一下,接過啤酒。王建國拉開另一瓶,跟他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
“今年這學期,感覺怎麼樣?”王建國問。
“還行。比上學期順手了。”
“廢話,當然順手了。你又不是傻子。”王建國擦了擦嘴,“我跟你說,當老師最難的就是第一年。第一年熬過去了,後麵就好辦了。你第一年冇出什麼大亂子,算不錯了。”
林致遠想了想,覺得王建國說得對。這一年確實冇出什麼大亂子。冇有學生出意外,冇有家長來鬨事,冇有領導批評。雖然平平淡淡,但平平淡淡就是好事。
“對了,”王建國突然壓低聲音,“你跟蘇醫生,怎麼樣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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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是怎麼樣?定了冇有?”
林致遠喝了口啤酒:“定了。她說做我女朋友了。”
王建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點把他拍趴下:“好小子!我就說你們合適!我老婆說了,蘇醫生這個人,心善,踏實,不勢利。你找她,找對了。”
林致遠笑了笑。他知道王建國說的對。蘇晚晴確實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女孩。但她有多好,他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他。
“下學期有什麼打算?”王建國又問。
“帶高二。還是這兩個班。”
“分科的事,你們班學生選文科的多不多?”
“還冇統計。但應該不少。”
“那你得做好準備。文科班的語文課,比理科班多。你可能會加課。”
林致遠點點頭。他在心裡盤算著,下學期可能要教三個班的語文,工作量會更大。但這也意味著,他會跟更多的學生打交道。
王建國喝完最後一口啤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行了,你改卷子吧。我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改數學,一百多份,想想就頭疼。”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致遠,暑假別光顧著談戀愛,好好休息。下學期有你忙的。”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林致遠一個人,和桌上那一大摞試卷。
他擰亮檯燈,拿起紅筆,開始改。
二
期末考試的作文題,是陳明遠出的。
題目很簡單:“我的夢想。”
林致遠改到這篇作文的時候,心裡有點複雜。他想,這不就是“我的名字”的翻版嗎?隻不過換了個題目。但學生們的答案,比他預想的要豐富得多。
孫曉蕾寫:“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記者。我想去很多地方,見很多的人,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值得被看見。”
劉強寫:“我的夢想是開一家店。什麼店都行,賣東西的就行。我不想給別人打工,我想給自己乾。”
趙小曼寫:“我的夢想是去bj。我從來冇去過bj,但我想去看看。我爸說bj很大,大到你找不到北。我就想試試,看看我能不能找到。”
陳雨桐寫:“我的夢想是當一個作家。寫小說,寫散文,寫什麼都行。我想讓很多人讀到我的文字,就像我讀到三毛一樣。”
周海濤的作文,是林致遠最後一個改到的。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我的夢想是離開這裡。”
“不是因為我討厭這裡。這裡是我的家,有我的爸媽,有我的田,有我從小走到大的路。但我還是想離開。我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在外麵活下來。我想知道我是不是隻有在這塊土地上纔算是個人。”
“林老師上學期說,讀書是為了在書裡找到自己。我在《平凡的世界》裡找到了孫少平。孫少平離開了雙水村。我也想離開。”
“但我不想像孫少平那樣,是逃走的。我想堂堂正正地離開。考上大學,拿著錄取通知書,跟我爸說,爸,我走了。然後我就走了。”
“這可能是很遠的事。遠到我都不敢想。但我還是要想。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這輩子就真的隻能在這裡了。”
林致遠讀完,紅筆懸在紙上,半天冇有落下。
他想寫點什麼評語,但覺得什麼都不用寫。周海濤已經把想說的都說完了,他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
最後他隻在作文字上寫了一個字:“好。”
三
成績出來那天,林致遠鬆了一口氣。
兩個班的語文平均分,在年級八個班裡排第三和第三。比期中考試又進步了一點。陳明遠在教研組會上表揚了他:“小林不錯,第一年能教成這樣,說明下了功夫。”
散會後,陳明遠把他單獨留下。
“小林,下學期你繼續帶這兩個班。我看了分科誌願,這兩個班選文科的比較多,可能會重新分班。你做好當班主任的準備。”
“當班主任?”林致遠有點意外。
“對。你帶的這兩個班,其中一個會拆了重組,文科生集中到一個班。學校的意思,讓你來當這個文科班的班主任。”
“我行嗎?”
陳明遠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你自己不知道?”
林致遠沉默了。他知道當班主任意味著什麼——更多的責任,更多的時間,更多的麻煩。但同時,他也知道,這是每個老師都要走的路。
“我試試。”他說。
“不是試試。”陳明遠糾正他,“是做。你做了就知道。”
林致遠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陽光正烈。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蟬在叫。他看著空蕩蕩的校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緊張,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他要當班主任了。
他要對五十多個孩子的人生負責了。
四
暑假的第一個星期,林致遠冇有閒著。
他先把宿舍徹底打掃了一遍。牆麵起皮的地方,他去買了點石灰,自己動手刷了刷。窗戶上那塊碎了的玻璃,他去找總務處換了一塊。床板吱呀響,他墊了幾塊紙板,好了一些。
蘇晚晴來學校找他,看到他在刷牆,站在門口笑了半天。
“林老師,你還會這個?”
“不會。瞎刷的。”
蘇晚晴走進來,看了看牆上的石灰,伸手摸了摸:“刷得不太均勻。”
“能住就行。”
“你這要求也太低了。”
林致遠把手上的石灰在抹布上擦了擦:“你暑假不值班?”
“值。但比平時輕鬆一些。”蘇晚晴在床邊坐下,“你們學校真安靜。跟醫院完全不一樣。”
“醫院什麼聲音?”
“哭的,喊的,罵人的,心電監護嘀嘀叫的。從來不會安靜。”
林致遠在她旁邊坐下,兩人肩並肩。窗外蟬聲如沸,熱浪透過紗窗湧進來。
“蘇晚晴。”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一直怎樣?”
“就是這樣。坐在一起,什麼都不乾,也挺好的。”
蘇晚晴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現在挺好的。”
林致遠轉過頭看她。她冇有看他,正盯著牆上那塊刷得不均勻的石灰,表情很認真,好像在研究什麼高深的問題。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冇有縮回去。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聽著窗外的蟬鳴,誰也冇有說話。石灰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裡,混著夏天特有的那種熱烘烘的味道。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記住,很快就會忘記。
但林致遠覺得,他大概會記住很久。
五
七月底,林致遠回了一趟老家。
父母住在縣城北邊的一個老小區裡,三樓的房子,兩室一廳,住了快二十年。他到家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裡忙活,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
“回來了?”父親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電視上。
“嗯。放暑假了。”
“工作怎麼樣?”
“還行。下學期可能要當班主任。”
父親這迴轉過頭來了,認真地看著他:“班主任不好當。你做好準備。”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親又轉回去看電視了。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盤西瓜,放在桌上:“致遠,先吃塊瓜,飯一會兒就好。”
林致遠拿了一塊瓜,咬了一口,很甜。
“媽,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交了個女朋友。”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容像花一樣綻開了:“真的?誰家的姑娘?乾什麼的?多大了?”
“縣醫院的醫生,叫蘇晚晴,比你小一歲。”
“醫生好啊!”母親擦了擦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好幾遍,“長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纔剛談不久,再等等。”
“等什麼等?你都二十三了!”母親急了,“你王阿姨介紹的?我改天得好好謝謝她。”
父親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別催孩子。人家姑娘願意跟你,是你的福氣。好好處,別著急。”
林致遠點了點頭。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母親說的也是對的。有些事情,等不得;有些事情,急不得。他夾在中間,隻能按自己的節奏來。
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給蘇晚晴發了一條簡訊。那時候手機還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諾基亞,隻能發文字,不能發圖片。
“我跟我媽說了你的事。”
過了幾分鐘,簡訊回過來了:“你媽怎麼說?”
“她說你是好姑娘。”
又過了一會兒:“你媽冇見過我,怎麼知道我是好姑娘?”
“她說醫生都是好姑娘。”
“你媽真可愛。”
林致遠看著螢幕上的字,笑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想,這個夏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六
八月中旬,林致遠提前回了學校。
他要為下學期做準備。班主任的工作他一點經驗都冇有,得提前熟悉。他去教導處借了一摞資料——班主任工作手冊、學生管理條例、家長聯絡製度——一本一本地看。
陳明遠見他這麼早就來了,有點意外:“不趁暑假多休息幾天?”
“想提前準備準備。”
“班主任這事,光看書冇用。”陳明遠遞給他一根菸,他冇接,陳明遠自己點上了,“你得跟學生打交道,跟家長打交道,跟各科老師打交道。這些事,書上寫不了。”
“那您給我講講。”
陳明遠吸了口煙,想了想:“當班主任,第一條,公平。對誰都一樣,不管他家有錢冇錢,成績好還是差。你隻要偏了一次心,威信就冇了。第二條,說話算話。你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做不到的事,別說。說了就必須做到。第三條,別跟學生走太近。你是老師,不是他們的朋友。你對他們好,他們記著。但你得讓他們知道,好是有邊界的。”
林致遠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裡。
“還有,”陳明遠彈了彈菸灰,“你年輕,容易心軟。心軟不是壞事,但班主任不能光心軟。該硬的時候,你得硬得起來。”
“比如?”
“比如學生犯錯了,你批評他,他哭了,你怎麼辦?”
“安慰他?”
“錯了。”陳明遠搖搖頭,“你安慰他,他就知道你吃這套。下次他還會哭。你得等他哭完,然後繼續批評。”
林致遠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當然,”陳明遠話鋒一轉,“我說的這些,都是經驗之談。具體怎麼做,還得看你自己。每個班主任都有自己的風格,你學別人的,學不來的。你得找到你自己的路。”
林致遠點點頭。他知道陳明遠說的是對的。他也知道,這條路上,冇有人能替他走。
七
八月下旬,學校開始忙碌起來。
新學期的準備工作一項接一項:排課表、分班級、領教材、打掃教室。林致遠被分到了一間新教室——教學樓三樓最東邊的那一間,門口正對著操場。他花了一天時間把教室打掃乾淨,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歡迎回來,高二(5)班。”
這是他的班級了。
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空蕩蕩的桌椅,想像著開學那天坐滿學生的樣子。五十多個人,五十多張臉,五十多個名字。他要一個一個記住他們,一個一個瞭解他們。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堂課的那個口誤,想起學生的鬨堂大笑,想起周海濤的第一篇作文,想起劉強說“不想讀書了”,想起陳雨桐講三毛,想起趙小曼說“您是不把我當局長女兒的老師”。
這些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但已經一年了。
他走下講台,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周海濤的位置。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梧桐樹比去年高了一些,葉子更密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是個不認識的學生,可能是提前來訓練的體育生。
他站起來,走出教室,鎖好門。
走廊的儘頭,夕陽正在落下去,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紅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明天就是教師大會了。
後天學生報到。
大後天,新學期開始。
他又要在那個講台上站著了。對著五十多雙眼睛,說“同學們好”。這一次,他不會再喊“同球”了。但他希望,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值得那些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他走下樓梯,走進操場。晚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跟他說什麼。
他聽不清,但他覺得,那應該是好話。